那把伞看着不一般，表面糊的是白宣纸，里边全是铁片的架子，顶上还削得尖尖的。是这书生自己动手做的，做好那会儿心疼得不行。写字的纸就拿来整这些旁门左道，不是糟践东西么？
他撑着伞站到轩辕大磐身后，笑着说：“老祖宗，完事儿了没？”
轩辕大磐浑身发凉，头顶被伞挡住，冰碴子不再往脑袋上砸了，脸上的霜慢慢化了。天上的冰粒打在纸伞上，噼里啪啦响。好在书生用了他媳妇递来的米粥，在伞面上糊了好几层，还算结实。
广陵王赵毅笑得前仰后合，那身肥肉晃得人眼晕，指着书生说：“你倒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才肯出手。”
“完了。二十年江湖，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多了。骑牛的没来，徐骁也没带兵踏平龙虎山。真要躲不过这一劫，那就是命。”
肉山笑得直抖肩膀。轩辕大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自己在徽山看了二十年、照顾了二十年的后辈身上。这是他这些年唯一信得过的人。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又开口问：“我猜过是你。你说，我还能不能信你？”
那儒生没接这话茬，只是捂着嘴轻轻咳了一下。轩辕大磐看见他手心里渗出一缕黑线，嘴角反而扯出个笑来。儒生先是瞥了一眼旁边满脸嘲弄的广陵王赵毅，声音放得很轻：“王爷，能不能容我再说几句话？徽山的事，我们自己了结。”
人都快死了，让他多说两句又能怎样？天上那么多仙人守着，他还能翻出天去？赵毅仰头大笑，冲赵黄巢摆了摆手。
那个穿着黄紫道袍的老道人，盯着眼前这个压了自己整整二十年、让自己夜夜不得安生的魁梧身影，满脸都是痛快，半点得道高人的样子都找不着了。憋了这么久的仇，总算能报了。要是能亲眼看着对手慢慢死在自己后辈手里，那滋味儿更是妙得很。他把拂尘一甩，仰头朝着天上喊了一声。
原本杀气腾腾的仙人全停住了，一个个低头往下看。那纸糊的铁伞挡着，他们也瞧不清底下到底怎么回事儿。一个个脸上挂着冷漠，瞧着底下这些蝼蚁般的人，倒也有几分乐子。
王仙芝恼了。他在三百丈外稳住身形，眼睛死死盯着下界，目光跟刀子似的扫过那些仙人，心里头杀意翻涌。
李淳罡脸色蜡黄，落在地上后叹了口气，手里捏着那柄破牛，再没动过。
曹长卿早就没影了，从剑开天门那会儿就不知道去了哪儿。
吴素被吴家老祖宗那只干枯的手死死攥着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徐凤年的嘴。这位北凉世子浑身抖得厉害，眼泪糊了一脸，可嗓子眼儿里就是发不出声。
老黄没再露出那缺了门牙的笑。他嘴唇抿得死紧，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琢磨要不要去把散落四处的剑捡回来。
靖安王太妃裴南苇——不对，是顶着那张脸的舒羞——让仙人身上的威压吓得一动不敢动。她满脸茫然，偷偷把脸往底下藏了藏。
白狐儿脸双手握着刀，还在拼。就算对面那个人猫已经想收手了，她也没停。正打到兴头上，眼睛里就剩下那个穿大红蟒袍的宦官。
柴青山没动。他手里的剑早就在天上碎干净了。他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倒是看不出多少后悔。
赵丹坪攥着八卦盘，嘴上念叨着青词，眼里全是兴奋劲儿。
另一座山头，黄龙士仰头望着满天仙人，脸上写满了嫌弃。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他们。
荀平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脸上没表情。就是两只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把手，指节都发白了。
剩下那些一品天象以下的，全让天上那些仙人的气机压得死死的，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头顶那片天压得极低，云层黑沉沉地堆在一起，像随时要砸下来。整座徽山静得吓人，除了白狐儿脸和韩生宣那边还叮叮当当冒着火星子，别处再没半点动静。山里的野兽全被那股仙家气势镇住，一个个缩着身子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儒生抬起头，直直看着眼前这位撑起徽山门户的老祖宗。轩辕家成也靠他，败也靠他。说实话，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这么正儿八经地打量自家老祖宗。面前这人身子骨还算壮实，比前些年胖了点，两鬓的白发倒是全黑了。他平着嗓子，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老祖宗，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轩辕大磐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出个笑容：“我来过，也见过了。京城那一趟白衣案，我出手救下了北凉王妃；又一个人跑去武帝城，把老黄带了回来。别的嘛，好像真没什么值得念叨的。就这两件事，这辈子不算白活。”
儒生点了点头，嘴里说：“老祖宗这心气，还真是高。”
说完他又轻轻皱了下眉头，声音放低了些：“当年敬城答应过老祖宗，绝不会请老祖宗去死。可到了这会儿，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黄龙士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变。那个两鬓苍白的老人手指先是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垂下，什么都没做。
两人同撑一把伞，面对面站着。轩辕大磐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满脸都是豪气。他眼睛一扫，看到儒生背后那大殿寿宴上挂着的匾额——那是从山脚下一路抬上来的，离阳当今皇帝亲手写的几个字：独享陆地清福。
二十年来，他好像从没笑得这么痛快过。大笑着喊出声：“行，就准你请老祖宗赴死这一回！让本老祖瞧瞧，这满徽山我最看重的后辈，得了曹长卿指点之后，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守得住这座徽山！”
轩辕敬城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整个人身上的气机猛地开始往上蹿。一路冲到指玄境界才停下。可在场的没人会觉得他只有指玄的本事。天象境界之下的人，全被压得连动都动不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呵呵”。轩辕敬城身子一抖，一个小丫头从他身后被震飞出去，撞碎了不知多少山石。
书生身上的气机继续暴涨，先到了中天象，又一路往上，顶到了和轩辕大磐不相上下的大天象。他脸上带着笑，轻声道：“气机还差了点。不过心境界到位了，还能再往上提一提。只是撑不了太久，而且一步跨上天，恐怕天劫要来。”
轩辕大磐大笑道：“那就再往上提！”
“徽山轩辕敬城，请徽山老祖宗上天赴死。轩辕敬城，请老祖宗赴死！”
轩辕敬城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他先一步踩空而起，一路升到和天上仙人一般高。九重天上的云层开始翻涌，无边无际的云雾一层叠着一层，朝高天之上涌去。”莫道书生无胆气，敢叫天地沉入海。”这话轩辕敬城最是念叨，打小就爱挂在嘴边。
可他们轩辕家的老祖宗偏偏相反，圣贤书翻都不翻，整天泡在武学里头，还总捣鼓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长辈。
轩辕大磐跟在后面，还是站在那把书生的伞底下。纸伞的边缘有几根银丝断了，顺着雨丝往下坠，落了一地。
这老祖宗来徽山二十年了，干过多少事连自己都数不清。当着满天的仙人，他哈哈大笑：
“什么奇淫技巧，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长如夜’？还有‘天上剑仙千千万，遇我也需尽低眉’？放屁！天不生我轩辕大磐，这世间才他妈是真没劲！”
天上的仙人一个个猛地抬头，浑身汗毛都炸了，脸色骤变。天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层层黑云裹了个严实，连光都透不下来。
徽山上空，所有一品的高手四下奔逃，谁都不想被那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云层罩住。一品之下不入流，一品之上方知天高地厚。入了这个境界，天地就有感应，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天要罚谁，跑都没用。
有仙人脸白得像纸，仙气全没了，仰头破口大骂：
“神魂沾了脏东西！跑哪儿都没用！天罚跟天雷一块儿来了，谁也躲不掉！赵黄巢，你他妈什么时候给我们下的套！”
一个穿黄紫道袍的道人疯了一样往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