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剑冢一直对外头的人开放，每一代吴家人都把收藏的剑扔进剑冢里去。每过百年，江湖上不知道多少剑道高手带着自己的佩剑往里闯，想活着出来，不光得扛住剑冢里的绝境，还得跟吴家那帮剑道高手过招。要是出不来，那就只能给吴家当剑奴，一辈子困死在剑冢里头。
当年吴素本来就是剑冠，她从剑冢出来那会儿，也没引起多大轰动。但宋念卿就惨了，他刚从剑冢活着出来，最难受的就是夹在两个人中间。
上个百年的老剑神李淳罡，从剑冢里带了一头牛出来，踩着江水过河，剑道魁首的名头稳稳当当地攥在手里。宋念卿刚从剑池出来还没风光几天，吴家剑冢里又冒出来个邓太阿，带着十二把剑就出来了。这位新剑神不光是剑冢出来的，还算是半个吴家人！
邓太阿这一出来，彻底把东越剑池的风头给压死了。至于这位桃花剑神跟宋念卿到底比没比过剑，没人知道。但就算不比也能猜到，这位东越剑池的宗主连武评前十都挤不进去，拿什么跟桃花剑神比？
轩辕大磐摸着下巴说：“年轻那会儿闯江湖，让王仙芝摁着打。壮年功成出山，偏偏赶上李淳罡隐退，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剑道魁首的瘾头，立马又被邓太阿踩下去了。这回再出来混江湖，刀甲要不教教他怎么当鬼？江湖太难混，出剑池也挺苦的。”
齐练华露出‘就该这样’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那就先弄死他。我先派探子去。来的时候探子传消息，柳蒿师在南道城跟轩辕敬意碰头了。干脆一个一个来，全留下得了。”
轩辕大磐笑嘻嘻地竖了个大拇指：“那就得靠前辈老当益壮了。我在后头给前辈加油助威。”
披头散发、面容苍老的老头瞥了轩辕大磐一眼，眼神里全是复杂和不耐烦：“你还是正常点好。一天到晚笑嘻嘻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纨绔世子做派，给谁看？”
轩辕大磐笑着说：“我说我是演给自己看的，骗自己你信不信？”
“不信。”
齐练华冷笑了一声，又瞅了眼轩辕大磐头顶上若隐若现的气运，转头从腰间拿出一个手指长的哨子，张嘴吹了一声。尖利的鹰叫声在夜色里滚滚传开。
月光底下，半空中一道黑影从树枝上蹿起来，转眼就消失不见。没过多久，官道上三匹马六个人风驰电掣地赶了过来。
轩辕大磐甩了甩胳膊，歪了歪脑袋：“那就走吧，今晚往南边赶，可不能让人家等急了。”
剑州往南疆去就一条道，说是官路，走起来比蜀地的羊肠小径也强不了几分。
离阳朝从太安城伸向四面八方的那些主道，大多还是徐骁当年在朝的时候领头修的，剑州的官道也沾了光。当年他带兵往西蜀打的时候，这路也整修了一遍。想富先修路——剑州作为头一个向离阳投诚的地盘，如今能混成天下排得上号的富裕地方，也不光是龙虎山和徽山的功劳。
可剑州这条官道也就铺到南道城。
从南道城再往南，路就一路窄下去，到两州边界的时候，只能勉强过一辆大车。
就这一条道。赶上大雨天，地烂得像和一锅泥，别说大车，连骑个马都跑不起来。偏偏这官道两边全是石山，根本不用设关卡、修要塞。只要搁个千把人的队伍堵着路口，百万大军也别想杀过去。
宋念卿挑了这么个险要地方坐镇，心里算盘打得精着呢。
你要是带人从深山老林里摸路，那又难走又绕，弯弯绕绕得翻十几座没半点人烟的荒山头，更何况在这地方一露头就等于找死，连跑都没处跑。
想往南走，就只有这条官道的口子。卡住了，什么事都没有。
吴起被留在了后面，照顾着骑不动马的裴南苇和修为废掉的梅三娘。曹天煜从天庭的人手那儿弄了匹马来，也只缀在后面跟吴起一道走。
离两州边境还有十里左右的地方，一行人就歇着一直等到天快亮。
轩辕大磐这才跟齐练华不紧不慢地上路。天庭跟来的其他人，齐练华已经安排好了，趁着夜色悄悄埋伏到各处山林里。
他也不指望这帮人能趁黑摸上去一刀剁了东越剑池那位大剑客。只要宋念卿往北跑的时候，这些人豁出命来拖他一个眨眼，说不准就能撑到齐练华赶过来，让这位剑池宗主把命交代在这儿。
太阳还没露头，东边的天已经泛了层鱼肚白。
半山腰上只剩一株还绿着的青松，枝条弯着，孤零零撑在那。周围爬满了枯藤，看着荒得厉害。五六只早起的老鸦排成一条线，从枝杈间飞过去。
轩辕大磐骑在马上，虽说歇过劲儿了，裆下还是磨得不舒服。他跟齐练华一块儿靠近两州边境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飞过的乌鸦，说：“枯藤老树昏鸦，少了小桥流水人家那味儿，不怎么好看。”
齐练华伸手捋了捋头发，把乱糟糟的发丝拢整齐。跟李淳罡不一样，他喜欢自己看着利索点。
前头官道泥泞的路边，坐着一个人。
外套垫在身下，白衫子搭在外面，满脸灰扑扑的，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
身前摆着十三柄没出鞘的长剑，一字排开搁地上。怕沾了土，特意垫了件脱下来的外袍。曹天煜说得没错，这架势看着真跟摆摊卖剑似的。
人算不上壮实，反倒有点清瘦。盘腿往地上一坐，却稳得像座山，光看这姿态就让人觉得不是普通人。中年男人身上那股子走过的路、吃过的亏，反倒把这位东越剑池的宗主打磨得有模有样。
听到有人过来，盘坐那人眼皮微微抬起。头一眼还有点迟疑，第二口气的功夫，整个人的气势蹭地就变了。脸色变了变，目光稳稳当当落在马背上的轩辕大磐身上。
那天李淳罡在的时候打过照面，再加上赵勾那边给的情报，这长相错不了。
宋念卿站起来，十三柄剑还躺在地上没动。冲轩辕大磐躬了躬身，拱了下手：“东越剑池宋念卿，在这儿见过徽山老祖宗了。”
轩辕大磐没下马，抬手拽了拽缰绳。他骑的那匹看着像劣马的好牲口很识趣地停下，尾巴不紧不慢甩了两下。
轩辕大磐瞧着这个男人弯了下腰就直起身，笑了笑说：“宋宗主真有耐心。我记得徽山也请了东越剑池来参加本老祖的寿宴，怎么剑池里从上到下都没当回事不说，反倒是宗主你一个人在这儿干等着？”
既然碰上了，宋念卿也不想跟轩辕大磐多啰嗦。双手抱拳，摆了个江湖拱手礼说：“前辈，明人不说暗话。人人都怕您的手段，可您不清楚，打春秋那会儿起我就一直拿您当目标。您一场接一场地败，一路干到天象境。我那点念想，跟您比差得远。”
轩辕大磐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嘴上还是挂着笑：“既然这么说，宗主能不能行个方便，让个路？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嘛。”
宋念卿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徽山老祖宗，慢慢摇了摇脑袋：“皇命难违。对不住了。”
弯腰低头，右手食指贴着地面，从十三柄剑前面缓缓划过去。手指一碰，十三把古剑嗡嗡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那天被李剑神伤了其中一柄剑的元气，今天就剩十三柄。请老祖宗上路。”
嘴里低低念叨了一句，宋念卿直起身，右手食指猛地往上一勾。左边第一柄剑从剑鞘里弹起来，出鞘那会儿像一道倒挂的白色长虹，蹿得老高，飞到半空又直直落下来。
剑气随着这柄剑的升腾越攀越高，宋念卿周身全被浓得化不开的剑气裹住，亮得像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第一柄剑的剑尖朝下，直直对准轩辕大磐的脑袋。
齐练华眯起双眼说：“指玄巅峰。一柄剑就是一个巅峰，难怪能从剑冢里走出来。东越剑池出的宗主，还真有两下子。要不是那年头年轻碰上了王仙芝，吴家剑冢怕是真要被剑池压上百年。”
轩辕大磐盯着那道剑光，指头悄悄扣住袖里藏着的黄豆兵甲，脸色沉着问了一句：“能搞定？”
齐练华随口应道：“指玄再高，也还是指玄。要是就这点本事，我翻个手的事。”
话音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