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下了多少天,陈老根的腿,已经不是麻木,而是像被无数根冰针扎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缝疼。
背上的婆娘,已经发不出半点哼唧声,只有微弱的气息喷在他脖颈上,凉得吓人。他伸手摸了摸婆娘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原本就干枯的嘴唇,早已裂满了血口子,脸色白得像路边的积雪,没半分血色。
两个孩子早已走不动半步,大儿子趴在他左侧,小女儿挂在他右侧,小身子轻飘飘的,闭着眼睛,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陈老根不敢松手,手指死死攥着孩子冰凉的手腕,指节泛白,那点微薄的体温,是他唯一的支撑。
逃难的队伍,又少了。
放眼望去,雪地里的人影稀稀拉拉,路边冻僵的尸体却多了起来,有的倒在雪窝子里,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有的蜷缩成一团,被厚雪埋了大半,早已分不清是大人还是孩子。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陈老根眯着眼,视线早已模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糊在眼角,冻成了冰碴。
腹中的饥饿感,早已变成了钝痛,一阵阵绞着肠胃,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风雪一点点抽干。他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栽进雪坑里,每一次都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稳住身子——他不能倒,他倒了,妻儿就全完了。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一截残破的土墙。
陈老根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孩子,背着婆娘,一步步挪过去。那是个更小的破庙,比之前的山神庙还要破败,庙门早没了踪影,屋顶塌了半边,里面堆满了积雪,却好歹能挡一挡狂风。
他把婆娘轻轻放在墙角,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漏进来的风雪,又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紧紧裹住。怀里的两块大洋,被汗水和雪水浸得冰凉,硌着胸口,却半点用处都没有。
“水……水……”
婆娘终于睁开眼,嘴唇翕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陈老根心都碎了,连忙抓过地上干净的雪团,用手心捂化,一点点喂进婆娘嘴里。冰冷的雪水滑过喉咙,婆娘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一口血沫子呛在雪地上,刺得陈老根眼睛生疼。
“他爹……我不行了……”婆娘抓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可怜,眼神涣散,“别管我了,带着孩子……走,活下去……”
“别瞎说!”陈老根哽咽着,死死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咱能熬过去,前面就有村子,就有粮食,你再撑撑,再撑撑啊!”
他不敢看婆娘的眼睛,转头看向两个孩子,小女儿窝在他怀里,小脸发紫,嘴唇干裂,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大儿子稍微好些,却也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爹”,那一声,轻得像羽毛,却砸得陈老根心口生疼。
他把怀里的大洋又紧了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吃的,哪怕是草根树皮,也要找到!
他把破棉袄死死裹在妻儿身上,又捡过地上的断木,挡在庙门口,勉强挡些风雪,叮嘱大儿子:“看好娘和妹妹,爹去去就回,千万别乱跑!”
大儿子懂事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却还是强忍着没哭。
陈老根转身冲进风雪里,风雪打在他身上,瞬间就淹没了他的身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雪深及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他趴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疯狂刨着,指甲磨破了,渗出血来,很快就冻住,他却浑然不觉。
可这荒山野岭,能吃的东西,早就被前面的流民挖光了。
雪地里光秃秃的,别说野菜草根,就连树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雪里瑟瑟发抖。他疯了一样四处翻找,从山脚挖到山腰,换来的只有满手的伤口,和越来越绝望的心。
就在他快要瘫倒在雪地里时,鼻尖突然嗅到一丝微弱的麦香。
他猛地抬头,顺着香味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坳里,隐隐冒着一缕炊烟!
是炊烟!有人家!
陈老根浑身瞬间涌上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地朝着炊烟的方向跑去,脚下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吃的,妻儿有救了!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户孤零零的农家小院,院墙残破,院子里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守着一口小锅,煮着一点点麦麸子。
陈老根冲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老汉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渗出血迹:“大爷,求求您,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婆娘孩子快饿死了,求您救救他们!”
老汉吓了一跳,看着他满身风雪、满脸泪痕的模样,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悲悯:“起来吧,这年头,谁都不好过……”
老汉家里也没余粮,只有锅里一点点麦麸,是全家仅存的口粮。他不忍心,舀了小半碗煮好的麦麸汤,递给陈老根:“就这点了,拿去吧,乱兵随时会来,你们赶紧走,别在这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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