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秋阳洒在整片地瓜木薯地上,金黄的草叶随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拐枣淡淡的甜香。
李芳带着六个手脚麻利的女人,跟在苏婉身后埋头挖掘,手里的磨尖木棍轻轻戳进松软的泥土里,再小心翼翼一撬,一串串饱满粗壮的木薯便连着泥土滚了出来,沉甸甸地压得人心里踏实。
女人们动作轻快又细致,不敢有半分马虎,这些可不是普通的野果野菜,是能支撑着整个营地六十多口人熬过漫漫寒冬的救命粮。
每挖出一串完整的木薯,大家脸上就多一分笑意,连日来被怪物与死亡笼罩的惶恐,在这丰收的踏实感里,一点点被抚平。
苏婉蹲在李芳身侧,指尖捏起一块带着湿土的木薯,轻轻拂去上面的浮泥,看着这棕褐色、纹路紧实的块茎,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她抬头叮嘱身旁的李芳:“芳姐,挖的时候再小心一点,千万别把木薯的外皮挖破了。”
李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满是细汗的脸,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破皮?是怕放不住烂掉吗?”
“不止是这个。”苏婉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东西本身是带毒性的,皮破了,里面的汁水渗出来,处理不好,人吃了会头晕恶心,严重的还会出事。”
这话一出,李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刚挖出来的木薯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丰满的胸口轻轻起伏,脸上满是后怕,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有毒?! 婉丫头,你可别吓芳姐!这东西咱们要是挖回去,吃坏了人可怎么得了?这可是咱们全部的过冬粮啊!”
看着李芳吓得不轻的模样,苏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蹲在地上的苏晴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藤筐,凑过来解围:“芳姐,别害怕!这个毒性没那么吓人的!”
“木薯的毒主要集中在表皮和内层的汁水里面,只要咱们挖的时候不破皮,拿回去之后彻底削掉外皮,用清水反复浸泡冲洗,再彻底煮熟煮透,毒性就完全消失了,就能安安心心吃,顶饱又耐放。”
李芳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原来是这样……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辛辛苦苦挖回来的东西,居然是不能吃的毒物,那可真就天塌了。”
苏婉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李芳身上,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
她还记得,刚登岛的时候,李芳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候她被陈夯、王昆那两个恶人纠缠折磨,饿得面黄肌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子骨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空洞麻木。
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人不人鬼不鬼,连走路都打飘,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希望。
那时候的她,沉默、怯懦、恐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活在无尽的煎熬与绝望里。
可现在,不过短短几十天的功夫,李芳彻底变了。
跟着营地众人一起搬木头、盖木屋、烧火做饭、打理内务、帮忙筑墙,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风吹日晒,皮肤比起从前黑了好几个度,却透着一种健康的麦色光泽。
原本瘦弱的身子变得结实了不少,肩膀挺得笔直,手臂有了力气,脸上也有了肉,不再是那副枯槁憔悴的模样。
最明显的是精神气。
她现在爱说话了,爱笑了,眼神明亮又温和,做事麻利稳重,待人真诚热心,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踏实与鲜活。
再也看不到当初的麻木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绝境里熬出来的坚韧与安稳。
看着李芳低头认真清理木薯上泥土的侧脸,苏婉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好奇,舌尖动了动,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差点就脱口而出。
她其实一直都想问问李芳。
当初在岛上最混乱、最绝望的那段日子,她跟陈夯、王昆那两个恶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被折磨、被欺压的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话到了嘴边,苏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那是李芳心底最深、最血淋淋的伤口,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提起的噩梦。
自己现在问出口,无异于硬生生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是残忍,是冒犯,是戳破别人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伤痛。
想到这里,苏婉轻轻抿了抿唇,把那些好奇尽数压了回去。
李芳多聪明的一个人,在绝境里摸爬滚打这么久,早练就了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苏婉那点欲言又止、眼神里闪烁的好奇与犹豫,她一眼就看了个通透。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苏婉想问的,正是那段她至死都不愿再回忆的黑暗过往。
那些被欺凌、被践踏、被当作玩物的日子,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是她这辈子最深的耻辱与伤痛。
她没法开口,没法诉说,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只能死死埋在心底,烂在骨头里。
气氛一瞬间有些沉默,微微的尴尬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两个女人都低着头,默默挖着木薯,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指尖触碰泥土的轻响。
苏晴最是机灵灵动,一眼就看穿了气氛里的凝滞,也知道妹妹刚才差点问出不该问的话,让李芳难堪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凑到两人中间,叽叽喳喳地开口打圆场,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
“对了芳姐!我跟妹妹一直都可佩服你了!你现在在咱们营地里,简直就是王船长的左膀右臂呀!好多大事小事,王船长都特意找你商量,让你帮忙拿主意呢!”
李芳被苏晴这活泼的一闹,脸上的尴尬瞬间散去,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谦:“我?我有什么本事啊……要文不能文,要武不能武,既不会打猎,也不会筑墙,顶多就是帮着做点饭、打理点杂活,哪算什么左膀右臂。”
“才不是呢!”苏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认真地反驳,“在我们心里,芳姐你就是最厉害的!营地里这么多人,大大小小的琐事,谁能像你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王船长那么稳重的人,偏偏最信任你,什么事都爱跟你说,这就说明你本事大呀!”
被苏晴这么直白地一夸,李芳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眼神微微有些躲闪,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羞涩又温柔的笑:“你这小嘴,可真会说话……王船长他人确实好,忠厚、实在,又热心,从来不会看不起人,也不会摆架子。”
苏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嘴嘻嘻一笑,故意挤了挤眼睛:“那是自然,王船长为人忠厚老实,心地善良,最爱帮人,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不像我们家那口子,整天冷冰冰的,话少得可怜。”
李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们家那口子”说的是林凡,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帮着辩解:“林大哥那是稳重!林大哥人多好啊,有担当,有本事,把咱们所有人都护得好好的,婉丫头你还不满意?”
苏婉故意撇了撇嘴,小脸上露出一丝娇嗔的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不满,反而藏着满满的依赖与骄傲:“好是好,就是太不热心了,也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帮人,对谁都有分寸,甚至有点冷漠,不像王船长那样心善心软。”
李芳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通透。
她直起身子,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清醒与透彻:
“婉丫头,晴丫头,你们还年轻,有些道理看得没那么透。好人有什么用呢? 在现在这个世道,在这座吃人的荒岛上,心软的好人,最容易吃亏,最容易丧命。”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没有法律,没有规矩,谁心善,谁心软,谁就可能第一个被淘汰。我倒觉得,林大哥那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在荒岛活下去的人,才是真正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