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顾北辰在南京的医院里躺了将近半个月。
我没有再去看他,他也没有叫人来找我。
该说的话,那天夜里都已经说完了。
学校里的日子依旧照常过着。
清晨上课,午后批改作业,日子平稳。
学生里有一个叫玉珍的女孩,才十七岁,梳着两条辫子,课上最爱问问题。
那天讲到辛弃疾的《青玉案》,她歪着头问我:
“先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的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我想了想,说:“是找到了,但那个人站的地方,是热闹之外的。”
“那她是不是不想被找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说不定,她只是更喜欢,待在自己的地方。”
玉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写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莫名有些熨帖。
这是我前世从来没做过的事。
前世的我,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究竟喜欢过什么,想做什么。
这辈子,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
顾北辰出院那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学校传达室的老吴头见了我,嘿嘿笑着说。
“沈先生,前几天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在咱们学校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啥话也没留,后来走了。”
我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老吴头又摸摸后脑勺。
“看着气色不太好,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我说要不要进来坐坐,他说不用。”
我拍了拍老吴头的肩膀,“多谢你告诉我。”
他这一走,大概是回上海了。
有些人,有些事,放下了,就真的放下了。
往后的日子流水一样淌过去。
秋末,学校里办了一场文艺晚会,学生们排了个话剧,扯着嗓子喊台词,台下笑作一片。
我坐在最后一排,跟着一起笑。
冬天下了一场雪,我领着学生们踩着积雪去郊外写生,玉珍一脚踩进水坑,叫了一声,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笑得腰都弯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活着,真的挺好的。
那是初春,学校里来了个消息,说要添一位新老师。
教导主任见了我,笑着说:
“沈先生,新来的是位女先生,教音乐的,听说原先在上海,你们或许还认识呢。”
我随口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到了那天,教导主任领着新老师进了教师休息室。
我正低头在备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就愣在了那里。
白若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简单,脸上带着一点拘谨的笑,手里抱着一摞乐谱。
她也看到了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教导主任有些纳闷,左右看了看,“你们认识?”
我先回过神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欢迎你。”
我的声音平静,带着笑意,“以后还请多指教。”
白若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弯起嘴角,伸出手握住我的。
“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意,却也是笑着的。
教导主任在旁边松了口气,笑呵呵地说,“认识就好,认识就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休息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白若荷低下头,轻声说:“沈…… 沈先生,对不起。”
“以前的事,有很多是我的不对。”
我摇了摇头,“若荷,以前的事,怪不到你身上。”
“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眼,看了我很久,眼里有一点委屈,更多的是释然。
“你…… 不怪我。”
“不怪。”
我笑了笑,“大家都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就够了。”
白若荷点了点头,轻轻弯起嘴角。
我想,她从那个地方出来,也花了很大的力气。
春天来得很快,学校操场边的玉兰开了。
玉珍跑来问我,“先生,你喜欢什么花?”
我想了想,说:“梧桐叶。”
她皱眉,“梧桐叶不是花。”
“我就是喜欢嘛。”
她扑哧一声笑了,蹦蹦跳跳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也跟着笑了。
愣神时,手臂被人推了推。
我回头,看到白若荷站在我身后。
笑着说:“去吃粉吗,我请你。”
我挽住了她的手臂。
“行啊。”
“不要脸,你还真的同意。”
说着,我们笑着往学校门口走去。
那些曾经拼了命也想留住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北辰,陆景川,督军府,那些爱恨纠缠。
不是不曾有过,只是,它们已经不再是我的重量了。
我还在,我好好的,这就够了。
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