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死后，我来到了奈何桥边。
忘川河水奔腾不息，血红色的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
我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喝孟婆汤。
就在这时，我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喧闹声。
“这人怎么回事？都在这桥头站了几十年了，怎么还不肯喝汤投胎？”
“就是啊，身上密密麻麻插着这么多箭，看着怪吓人的，赶紧喝了汤走吧！”
我顺着声音好奇地探出头看去。
只见奈何桥头，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
只是那铠甲早已破败不堪，被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完全浸透。
他的身上，犹如一只刺猬般。
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折断的羽箭，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找不出。
他固执地站在那里，任凭周围的鬼差怎么劝说拉扯，他都不肯挪动半步。
“他在等他的妻子。”旁边一个缺了胳膊的老鬼叹了口气说道。
“听说他生前是个大将军，为了保住天下苍生，死守了一座孤城。”
“被敌军万箭穿心而死，却还是屹立不倒，硬生生吓退了敌军。”
万箭穿心而死？
我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久远到几乎快要遗忘的画面。
那是前世我和霍宴辞感情最浓烈的时候。
我靠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地问他：
“霍宴辞，你要是有一天背叛我，抛弃我，怎么办？”
他紧紧地抱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如果有一天我放弃了你，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我当时吓坏了，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胡说什么！我不要你发这种毒誓！”
他却笑着拉下我的手，吻着我的指尖：
“我是认真的，楹儿。我霍宴辞这辈子，绝不负你。”
就在这时，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即使历经了岁月的沧桑，即使沾满了鲜血和灰尘。
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霍宴辞。
“楹儿……”
他走到我面前，想要抱我。
却又怕身上那些可怕的箭镞伤到我。
只能虚虚地抬着手，停在半空。
“楹儿，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是应该在边关做你的大将军吗？”
“如果不是你，那是谁守住了边关这么多年？”
他笑了笑。
“我答应了仙人，只要我守住苍梧关。”
“不让生灵涂炭，他就能换你重生。”
“我做到了，楹儿，我守住了边关，也守住了你。”
原来我意识恢复，重新回到世间的那一刻。
就是他身死的那一刻。
原来我能死而复生，能在江南安稳度过几十年岁月静好的人生。
根本不是什么上天的恩赐。
而是他用血肉之躯，用这万箭穿心的惨烈代价，硬生生为我换来的。
孟婆端着两碗汤走了过来。
“时辰到了，喝了这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霍宴辞接过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楹儿，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下辈子，你愿不愿意给我弥补你的机会。”
我没有说话。
他苦涩地笑笑，仰头，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叹了口气，决绝地走向轮回路。
我目送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也喝下了那碗孟婆汤。
汤是温热的，混着我无言滑落的泪。
……
岁月流转，京城的某户宅子，一个女婴出生了。
她躺在襁褓里，还不会说话，只能哇哇大哭。
这时，一个比我大两三岁的小男孩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他趴在摇篮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乱挥的小手。
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这一世第一句话。
“这一世，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