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娘家还是有点不一样,她爹她娘她哥她嫂子她妹妹何秀玉,还有桂花,以至村里所有的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跟她打招呼,来了?何秀兰开始觉着怪别扭的,好像她已经不是何家山的人了似的,细一想,可不是?自打三天前她一出门子就不是何家山的人了,只是心里还一下没有认识过来,被别人这样提醒着才忽然觉到了,是这么回事。就客客气气地回,来了。
没人的时候,她娘问,没欺负你吧?何秀兰说,没。她娘说,那个,还好吧?何秀兰没明白,问,哪个?她娘说,还能是哪个?就那个。何秀兰茫然地看着她娘。她娘就有点急了,哎,这闺女,就是您俩啊,您俩!何秀兰这些明白了,脸一下就红了,还好。她娘如释重负似的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再三天,何秀兰又被娘家人送回了婆家。
何秀兰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何家山的确已经不是她的家了,王菜园才是她的家,一辈子的家,以后她的酸甜苦辣、她的风霜雨雪、她的喜怒哀乐都在这里了。娘家,慢慢只能是一个记忆了。有了这个认识,何秀兰忽然对王菜园亲起来,迫不及待的想回到家。
快过年了,路上陆陆续续走着的都是买年货的人。有人见了就跟她打招呼。何秀兰不大认得,只好含含糊糊地应。终于一个声音问,还认识我不认识啊?何秀兰一回头,田明。当然认识,只是叫不上来,就笑笑,认识,只是不知道叫啥哩。田明说,叫我嫂子就中了。何秀兰就说,嫂子,赶集呢。田明说,嗯,快过年了。可不像你家,啥啥都齐了。说着呵呵地笑了。
正说笑着,村长黄长庚也赶了上来,哟,新媳妇回来了。何秀兰还没说话,田明不愿意了,新媳妇是你叫的,没大没小。黄长庚说,咋了?她不是新媳妇咋的?田明说,是,可不是你叫的,她是你婶子呢。马上过年了你还得给她拜年呢。黄长庚说,那你还得给我拜年哩。田明的手就举起来了,娘哎,我叫你个小赖熊!黄长庚嬉笑着躲闪着跑了。
进了村,迎面赵海生走了过来。赵海生筐里得满满的,都快盛不下了。田明见了说,这个人,还真是过年哩。赵海生就笑了。田明有点眼气,说,海生,买恁些,吃得完吗?赵海生说,吃不完使劲吃呗。若无其事地瞟了何秀兰一眼,回来了?何秀兰点点头,赶集了。赵海生说,嗯,买点年货。
何秀兰回到家,李金旺赶集也回来了。门神、对联啥的因为有了婚联可以不买,但零碎的东西还是少不了的,天爷像、灶爷像是非请不可的,还有过年的香烛纸炮,压岁钱也是要准备一些的——毕竟结婚了,过了年是要回门的,何家会办酒席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也会去,哪能不给一份压岁钱呢?
下午,送走娘家人回来,李金旺看看何秀兰,说,你歇着吧。何秀兰问,你弄啥去啊?李金旺说,我叫粪送地里去。何秀兰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李金旺说,不用,没多少,我一个人能行的。何秀兰说,一起去吧,添个蛤蟆四两力哩。李金旺就笑了,说,那好吧。
粪在后园。所谓后园其实就是村子后面的一片空地,李金旺家没养猪也没养羊,按说是没什么粪的,可养了鸡,还有人粪尿,都倒在干土里沤了,虽说不多,还是有一些的。再有,粪不多,但要一担一担的挑到山上的地里去还是很费功夫的。
家里本来只有一副担子的,何秀兰一来就不够用了,李金旺就去了田明家。
田明正忙着准备过年,洗菜、切菜、剁馅、包包子……忙得不亦乐乎,她男人顾家旺、她婆婆都在给她打下手。李金旺走进院子说,呵,还真是过年的啊。田明抬起头来,呵呵,是啊。金旺,您今年才真该高兴哩。李金旺故意装糊涂,那咋了?一边掏出烟来递给顾家旺一棵。田明说,你说哩?娶个恁好的老婆子不高兴啊?李金旺听着很是得意。田明这才问,有事?李金旺说了,田明叫起来,看样子还没累坏啊?李金旺一怔。田明接着说,黑了忙,白的也忙,快过年了小心点啊。李金旺明白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田明这才说,担子就在大门楼里,你自己拿吧。李金旺进门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得了许可担了就走了。他可不想让何秀兰多等。
两口子两副担子担起来就快了,还可以双双对对的,该有多好啊!粪已经捯好了,也就是由大块的都用抓钩敲成了很小的碎块,这样撒在庄稼地里才能撒得均匀。两口子很快就把担子装满了,每个人都挑了一副担子往山上走去。
何秀兰那时候穿着大红的外罩褂子,蓝色的咔叽裤子,脚上是一双新鞋,脖子里还系着一条粉红的纱巾,任谁看了一搭眼就知道她是新娘子。路上就有几个小孩看见了,老远就冲着她喊,新媳妇,新媳妇!她一回头,几个小孩吓跑了,见她没怎么样,又跟近了唱起了儿歌,新媳妇,打叠楼,打到锅里喝糊涂,爹不喝,娘不喝,脱了裤子盖住锅!当地是把稀饭叫做糊涂的。儿歌说的是一个傻媳妇不会做饭,即使简单的糊涂也做得一塌糊涂,弄得全家人都不肯喝,这才知道出丑了,怕其他人再看她做的饭丢丑,竟然用自己的裤子盖住了锅,反而出丑更大。本来只是儿歌,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多少年了,平时小孩唱唱玩的,从不专门对谁唱的。何秀兰小时候也唱过的,知道什么意思,现在小孩赫然对了她唱,就有些生气,站在那里气哼哼地瞪着那几个小孩。小孩见她只是生气并没有别的举动就不怕了,嬉皮笑脸的看着她。何秀兰知道要是就这样走了的话,小孩还会追上来对她唱的,那就会惯出小孩的毛病来,要是传了开去,所有的小孩见了她都会这样的唱的,那可就糟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田明不知干什么路过看到了,厉声呵斥,谁家的孩子啊?胡咧咧啥啊?一边玩去!小孩一看是田明轰地一声远远地跑开了。
上次闹洞房就是田明救的场,现在又是田明救场,何秀兰就把田明记住了,心里感激就主动跟她打招呼。田明就说,别生气,啊,小孩子,屁也不懂的,就知道胡咧咧。何秀兰就笑了,说,哪会呢。田明说,不会就好。咋?才来就干活啊?金旺你个丈人咋不心疼老婆子哩?何秀兰说,没事,没事。田明就冲着李金旺说,看看,多好!你小子这回真抓住了!李金旺笑笑,担着担子过去了。
一路上碰上有人都会跟她打招呼,笑眯眯的,哟,新媳妇挑粪呢。何秀兰就笑了,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也不敢贸然的叫人家,因为村里是不论年龄论辈分的,有些人别看年纪一大把了,没准还得叫你婶子、奶奶什么的,另有些人恰恰相反,年龄不大,辈分不低,一个光屁股孩子你都可能得叫叔的。当然,如果是成年人都会规规矩矩叫的,孩子可就不一定了。要是不一姓的那就由你了,爱叫不叫。这时候就显出李金旺的作用来,赶紧跟人家打了招呼,再跟何秀兰解释,这是谁谁谁。是长辈或平辈年龄比他的大何秀兰就叫着跟人家打招呼,晚辈就什么也不叫囫囵依儿跟人家打招呼。
何秀兰就这样和李金旺一趟一趟地往地里挑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们这样来来回回的当然会惹人注目,自然,大家的目光最多的还是集中在何秀兰身上。就有人说,哟,新媳妇还怪能干哩。李金旺就停下来给人家一棵烟,点上火,说上几句话。何秀兰不好意思停下等他,就一个人慢慢地走了。人家看了就对李金旺说,金旺,真有福啊!李金旺就呵呵地笑。还有人见了故意大惊小怪咋咋呼呼地喊,金旺,还不赶紧,可别叫您老婆子累坏了啊!李金旺还是呵呵地笑。何秀兰听了,心里就羞羞的,暖暖的。前几天她还只是感到和他是一家人的,现在乍一听,忽然回过味来,可不是吗?她就是李金旺的老婆子啊!还有人更会说话,连带的把两个人都夸了,咦,您两口子还怪能干哩!何秀兰听了,心里又是一阵悸动,两口子,听起来好幸福的啊!这些词何秀兰并不陌生,她有时候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会说谁谁谁家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