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该来就来了。
平常总有些走村串乡的贩子们走在村街里,卖油的梆梆地敲着油梆子,卖豆腐的拖长了声音叫打豆腐喽,卖调料的叫灌醋灌酱油喽,收废品的叫有破烂拿来卖哦,卖针头线脑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节奏地打着拨浪鼓……现在都少起来,以至于终于没有了。
家家的忌讳都多起来,但凡有好吃的,都要等向神仙许了愿才能吃,说话也要字斟句酌。田明的小儿子小孩子冒冒失失的被他娘说了几回不耐烦了,跑出去跟小伙伴们玩去了。这时候不管平时多么要好的伙伴也不能去别人家玩,只能在村口的空地上、村后的河坡上或者村街里玩。
因为不能去别人家,可玩的也没多少花样了,就只能唱了,年来到,年来到,闺女要花儿要炮,老婆要个暄棉袄,老头要个新毡帽。也唱,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煮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海生初一,撅着屁股作个揖。小孩子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简单的发挥了一下,把开头的小孩换掉了,见了谁就叫谁的名字,觉得很真很有意思,别的孩子纷纷效仿,争执不下就闹作一团。
渐渐的有了炮仗声,虽是偶尔才有那么一声,但已经足够了。慢慢的到了祭灶是二十三,却还是有讲究的,叫做官祭三民祭四,王八祭五鳖祭六。唱着唱着就骂起来,打起来,闹起来,没谁会恼,都知道闹玩儿呢。打打闹闹是有点迫不及待了。年的气氛就有了。
小孩盼过年,大人也不例外,刚踩住年头一应过年的吃食都准备好了。到了三十,男人拿了头天赶集买的红纸、绿纸央村里的会计写了对子、横子、方子。回到家,女人已打好做糨糊的稀饭,男人就招呼着孩子张贴起来,除了各个门框上贴了对子、横子、方子,还在大门外贴了“出门见喜”竖条,院子里贴了“满院春光”,牛槽上贴了“槽头兴旺”,猪窝里贴了“肥猪满圈”,粮囤上贴了“五谷丰登”,一律在上头再粘一个绿的春字;唯一例外的是灶屋,无论是对子、横子还是方子全都是绿的,和别的地方红红绿绿的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知道有什么讲究,即是规矩当然得照办,不然会被人笑话的。
下午,李金旺像别人家一样都了纸筐到老坟里烧了纸请先人回家过年,晚上简单吃了点饭就等着起五更了。起五更的意思是说过年在五更天就要起来,事实上起来更早的人家多的是。说是这个夜里财神会来光顾,谁家起得早就是谁家最欢迎财神,财神高兴就会在新的一年给谁家更多的钱财。饭食不能吃完的,剩下的就到第二年了,那就是年年都有粮食吃。临睡一家之主还有一项必须做的,洗脚。往年这时候都是李金旺的娘把洗脚水端给李金旺的,今年换了何秀兰端给李金旺。道是三十晚上洗洗脚,打的粮食没地儿搁,企盼来年能够大丰收。李金旺是一家之主,当然脚是由他来洗了。李金旺洗完了脚就把拦财棒挡在堂屋门口,放了三个关门炮,一家人就睡下了。后来李金旺的娘说,以往三十晚上是不睡的,一直熬着,叫做守岁。现在人懒了就什么都不讲究了。
从天黑开始一直就有持续不断的炮仗声,根本分不清是不是有人家起来了。李家刚娶了媳妇自然很高兴,李金旺的娘约摸是时候了,在东间催,金旺,起来吧。李金旺说,好。两口子就一起起来了。
五更的年夜饭都在锅里放好了,只要热一下就好。何秀兰烧火热饭的时候,李金旺就把三个开门炮放了。金旺娘听了也起来了。两支巨大的蜡烛早已插进烛台,现在点了,满屋子顿时亮堂起来。李金旺的娘摸索着烧了纸,嘴里念叨着神仙保佑之类的词儿,许了愿,磕头作揖,李金旺跟何秀兰都随着磕头作揖。完了,何秀兰赶紧忙着把饭菜端到桌上。端完,何秀兰就要给婆婆拜年,自然是像守岁一样都免了的,免不了的是压岁钱,李金旺的娘早就准备好了。何秀兰谦让再三还是把十块钱接了。
没到天明李金旺的娘就不安生了,拜年的陆陆续续的来了,黄长庚来了,田明来了,赵海生也来了,前赴后继,一拨跟着一拨。何秀兰和李金旺也别想睡了,跟着人家拜年去呀。李金旺两口子拜年跟别人不同,别人拜年送上的孝心,收回的只有勉励,李金旺两口子收回的就多了一份恭喜还有一份对何秀兰的夸赞,既然何秀兰是李金旺的老婆那也就是对李金旺的夸赞,娶了一个多好的老婆子啊!打发完了拜年的晚辈,李金旺的娘本来也要去拜年的,虽然能让她给拜年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可金旺娘什么也看不见,那就免了吧,没人会跟一个瞎子计较的。
何秀兰开始做早饭,李金旺则了纸筐去老坟烧纸,把起五更过年请的先人送回去。
这一天里是不干活的,即使打水也是不行的,做饭也不准动刀,想吃的前一天都已经切好了,这么算下来,就只剩了两件事,吃和玩。吃很简单,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能吃,那就只有玩了。于是一村里到处都是打扑克的,男一群,女一摊,打牌的,看牌的,煞是壮观。
小孩子们更开心,和小伙伴们比试谁拾的炮仗多,个儿大,比试完了就开始玩了。大个儿的叫大椎子,重新按了捻子,插进土里或雪堆里,点了捻子,远远地跑开,捂着耳朵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半天不见动静,就有点不耐烦了,正战战兢兢去看个究竟,大椎子却“嗵”地一声响了,就看见土啊、雪啊溅起老高老大的一片。也有的孩子不那么老实,踅摸着把大椎子插进牛粪里,看好端端一泡牛粪立时炸出一个大坑,围观者恐怖地躲得老远老远的,那开心、那满足像年一样填充得空气里都满满的。大椎子放完了,就挨着小个儿的了,是那种比火柴棒粗不了多少的,叫做机器炮,因为只有机器才能加工出这么小的炮仗来。越是个头小越是不起眼,但数量也越多,玩起来的刺激和大椎子比起来丝毫不会减弱。通常可以把几个机器炮的捻子碾在一起,点燃了听那清清脆脆的几声爆响;也可以玩老张打老李,就是把机器炮从中间掰断,然后把掰断的机器炮的茬口对准另一个掰断的机器炮的茬口,从中间点了火看他们互相喷着火射向对方。实在没有捻子的炮仗,又是大椎子怎么玩呢?这也难不住人,可以剥开了装在小瓶子里,作为手工的手枪的火药,也可以把一块砖的一面挖空了,再钻出一个小孔,把药倒进去,用土封结实了,扣在地上,把小孔里放进一根捻子,点燃了,火星就会从小孔里喷泉一样的喷出来,他们管这叫威花,也叫大花。威花晚上放效果会更好,可小孩子们根本没那个耐心。再小的小孩就可以买玩具,他们管玩具叫华华,有木头的大刀、枪,也有木头的花棒槌,里面掏空了放上几粒石子,装上把儿,一摇哗啦哗啦的响。这些木华华一律抹了红的黄的绿的颜色,看起来花花绿绿的很是惹眼。还有各色各样的气球,一吹涨得大大的,很是神奇,还有一种就一根绳,用气筒打了气就成了一根棒棒,再七扭八扭的配上气球就变出一朵朵花来,实在妙极了。
女孩子会要彩色的塑料和彩色的棉花加细细的铁丝捏出来的花儿,戴在头上虽然自己看不见,但被人家夸漂亮还是得意至极,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缝儿。再有就是吃的了,糖块儿不稀罕了,用爆米花和糖稀做的花酒团子成了抢手货,大个儿的五分钱一个,小个儿的二分钱一个,也有用细细的洋线串成串儿的,下面系一窄条醒目的彩色小纸条,诱得人口水就流出来了。一般卖气球卖花的都会打拨浪鼓,卖花酒团子的则打锣,想要什么一听打的家伙就知道了。他们也是这个日子里最受欢迎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成群结队的孩子和孩子的妈妈们众星捧月般围起来,那笑就在脸上荡漾开来。
过了初一,就是初二,初一不能动的东西都能动了,动刀切菜、打水做饭自是非动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