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还湿着,偶尔也会有一滩一滩的积水,路两边相对高一些,也没有积水,走起来就很轻松。何秀兰就是踩着路两边硬实的地方到地里去的。
刚下过雨,地里的空气湿润润的,清新,清爽,吸一口很是提神。庄稼跟她想的一样,全都湿漉漉的。没有风,全都寂静着,显得庄严肃穆。何秀兰知道打药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想来看看,看看花被虫子施弄成啥样了。看了看,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根本没有什么异样,才使她稍稍放下心来。
在地里转悠了半天,何秀兰就回去了。
一回到家何秀兰心里又不踏实起来,抓耳挠腮地等了半天,看看晌午了,知道庄稼上的水该晒得差不多了,安排双美做饭,自己就在一片人家午饭的炊烟里急急匆匆地下地了。
那时候,何秀兰是全副武装的,头上戴顶草帽,脖子里围条手巾,背上背着打花筒子,一只手里掂着一瓶1059和一只塑料水桶,另一只手着一个提篮。正月十五一般人家都会买些烟火放的,其中有一种烟火叫地出溜子,有一搾长,手指那么粗,只要点燃按在屁股上的捻子,地出溜子就会喷着火花箭一样在地上往前冲,那架势很有点置生死于不顾的味道。何秀兰那时候就像一只点燃了捻子的地出溜子,突突突一溜烟地往地里钻。
提篮里是她的午饭,两个馍,几骨朵淹的咸蒜瓣,还有一瓶矿泉水。馍是自个儿蒸的;咸蒜瓣是自个儿淹的,与前几年的口味不同,她听人说放点糖味道会很好就放了糖,味道果然很好;矿泉水是双美那次从镇上回来喝剩的瓶子装的开水。说起矿泉水她是知道的,也见过街上卖的,也看到过有人喝,看人家喝起来那个得法样儿总以为像健力宝那样好喝,很多时候就想买一瓶尝尝,可是一瓶就得一块五,她犹豫了几次还是没舍得买。那次,见双美放在桌子上还有小半瓶就悄悄打开喝了一口想尝尝鲜,不料跟井里打上来的水没啥区别,心里想可能双美喝完还不够又装的井水吧。这样几次,她终于忍不住问双美,好喝吗?双美说,不是好喝不好喝,渴了嘛,没有比这再便宜的了。她就问,啥味儿啊?双美就把水递过来,你尝尝。她喝了一口还是井水味儿。双美笑了,本来就是个水嘛。她这才知道所谓矿泉水其实就是水。何秀兰就有些心疼,恁值钱啊?赶明儿装了咱井里水咱也拿去卖去,一瓶子一毛就中。双美听了嘎嘎地笑起来。她莫名其妙,咋啦?太便宜啦?我觉得够贵的了。双美搂住肚子笑得更厉害了。水不好喝,瓶子还是不赖的,何秀兰舍不得扔掉就拿来装了水,还觉得挺方便的。
何秀兰的勤快在王菜园是出了名的,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见了她这个时候还往地里去,只是好心地劝了一句,吃了饭再去吧,这时候多热啊。何秀兰笑笑,说,不碍事。说着话,脚步却没停,一直朝前走去。
天热是真的,正是五黄六月能不热吗?何秀兰当然知道热,可她还是要去。她心里急啊,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地里去。
再来到地里已不同于早上了。正是晌午,毒花花的太阳像憋足了劲儿的野牛,把浑身的热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倾倒下来,一丝风也没有,加上刚下过雨地还湿着,被太阳一晒热气蒸腾,整个空气就像蒸笼一样溽热潮湿,十分难受。这样的天气地里一个人也没有,四下里静悄悄的。急于打药的心情让何秀兰啥也顾不上,匆匆忙忙就来到了地头。何秀兰稍稍吐了一口气,拿脖子上的手巾擦了一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她本想找个荫凉的地方歇歇,吃口饭的,又一想四亩地的花够她忙的呢,趁着刚开始还不累赶紧干会儿,一会儿累了一边歇一边吃还来得及,就赶紧把提篮放在另一家的庄稼地里,把打花筒子、1059放在自家地头,掂着塑料桶向地头另一边走去。那里有一条小河,热了洗脸洗手,渴了还可以喝,俩手下去一捧,咕咚咕咚就下肚了,又解渴又解热。
何秀兰对打药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娴熟得很,两桶水没倒完,打花筒子就满了,再打开药瓶盖子,将刺鼻的药倒进瓶盖里量着,一二三,往打花筒子里倒进满满三瓶盖子药,再合了瓶盖子,把打花筒子的口密封严实,何秀兰再拿手巾擦了一把汗,背起沉甸甸的打花筒子就进地了。
到底刚下过雨,地里还湿着,一踩上去立刻就是两脚泥。何秀兰刚一到的时候就瞄着了,这会儿就光了脚,只要能把花打一遍,泥不泥的能有啥呢?
今年的花何秀兰可没少下功夫,先是选种,东打听西打听,东对比西对比的,费了好一番劲儿才算把棉种买回来。接着就是打营养窝。打营养窝很费劲,像打蜂窝煤一样打出一个个细细长长的泥柱来,唯一和蜂窝煤不一样的是泥柱上是没有窟窿的,只在一头的顶端凹下去一个拇指大的坑,那是专门放棉种籽的。虽是这样,打营养窝还是不那么简单的,单是泥就不是随随便便能用的,必须是积下的好粪和细土,兑在一起就成了营养土了。营养土里最好的粪当然是人粪,次是牲口粪,再次的就是鸡鸭粪了,好在人粪不是难事,只要泼在土里晒干了再捣碎了就中了。这个时候土就很有学问了,太干了太湿了都打不成型,稍干点倒是能打成型,可是打起来很是费劲,常常累得汗流满面、手磨上水泡也打不了几个营养窝出来。必须干湿适中才好,这个是要慢慢琢磨了,那要的就是功夫了。许多人常常被土弄得焦头烂额的叫苦不迭。后来不知谁动开了脑子,发明了打营养窝的懒办法,那就是直接把营养土和成泥抹在苗床上,只要不是太软就行,太软呢也没关系,停一停,让泥晾一下,待泥变得软硬适中的时候再拿把刀子横横竖竖的一划拉,划拉出许多个小方块来,再在每一个小方块上按进一粒棉籽,然后再洒上一层细土,蒙上塑料布就行了。这法子省时省工也容易掌握,一经发明很快就传开了。但也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那就是这样的营养块是打不大的,否则很难起出来,营养块小了,营养自然就少了,营养少了棉花苗就吃亏了,棉花苗吃了亏棉花也就吃亏了,棉花吃亏了人就吃亏了。有了这教训,大家就又恢复了打营养窝。何秀兰为打营养窝费的那劲就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决定种花,何秀兰在头年的夏天就开始准备了。一般人家给棉苗准备的营养是人粪泼上黄土,那营养就单是人粪而已。何秀兰给棉苗准备的营养是村里池塘里的渍泥,这种泥在池塘里不知沉积了多久,也不知混合了多少东西,沤得发黑,单是手感就很让人舒服,又光又滑,晒干了则变成淡青色,很是好看。不过,好看不好看并不重要,又不是花儿,不是用来观赏的,是肥料,是要拿来喂庄稼的,有养分才重要。渍泥因为在河底沉积得久,那养分也就很足,在加上人粪那营养就别提有多肥了!不过,挖渍泥就比较费劲,天冷了下池塘挖泥肯定不行,得是大热的天才好。近岸的地方也肯定不行,不会有渍泥,即使有也是沉积不久的,不会太肥,那得到池塘的中心去,只有那里的渍泥才是年深日久的,才肥得流油。可是,池塘的中心很深,必须得有很好的水性,好在这几年池塘的水一直不深,反而越来越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胸脯。另一个就是渍泥很沉,一次挖不了太多的,那就只有一趟一趟的往岸和池塘中心跑。等渍泥挖得差不多了,就扒开在岸边晾,晾得差不多了赶紧拉到路边或者场院边,反正不能放在岸边,万一下起暴雨来,那就全白搭了。
渍泥到了路边或者场院也不算毕,还要捯粪,就是拿抓钩一遍一遍地把晒干的渍泥敲碎。碎到什么程度呢?碎到最大的块儿像花生米一样才算差不多。然后泼上人粪,再然后等晒干了继续捯粪,再捯到最大块儿像花生米一样才算捯好。接下来就掺营养土了,就是把捯好的粪和细土掺到一起。当然,那土也要敲碎的,跟捯好的粪一样碎才好。按说,那么好的粪少许洒点水就可以打营养窝了,不必掺土的。可是,土还是要掺的,不然那粪就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