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生现在已不大打猎了,夏天更不是打猎的季节,不过赵海生是个根本闲不住的人,不管农闲有多闲,照村里人的话说,他总能施腾出来事儿干。比如,春天的时候他会贩扫帚、木锨、叉子等麦收时使用的农具,夏天则会贩卖西瓜、甜瓜等瓜果,秋天贩卖农药、化肥、麦种。
即使现在也是,大家都闲在家里他却在河边忙得不可开交。
根据往年的经验,只要河里水一大准定会有鱼,那鱼从哪儿来的说不清,反正会有,大大小小的,只要下网绝没有空网的。这些年,天越来越暖和,河里的水越来越少,平常能吃到鱼那可太稀罕了。
夜里他一听到下雨就想到逮鱼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逮,听了半夜雨还没有住点他就知道这雨下的面积很大,河里的水肯定小不了,管逮鱼了,他甚至都想好了逮鱼的地点。天一明赵海生就睡不着了,爬起来带上网、塑料桶就到南河里去了。
所谓南河,就是在村子的南面,河呢,实在太小了,满打满算也宽不过两丈去,这样的河多的是,也就懒得有谁给它起名字,没有名字人们说起它来就很不方便,于是就按方位起名了。这样的法子在这里很通行,只要一说,谁都明白的。比如南河,指的就是说话人村子南边的那一段河道,流到另外一个人的村子的后面则改叫后河了。南河平常都觉得窄,现在涨了水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现在水落下去了一些,但留在岸边草棵子上的印痕还在。水流很急,翻着混黄的泥色迅速地远去了。
赵海生想去的地方是一个桥洞,只要在这儿随便支上一张网,鱼儿就不得不闯进来。这么大的水全要经过桥洞才能流过去,自然是鱼儿的必经之路,水流又那么急,鱼儿被卷进去也是身不由主的。
赵海生赶紧支了网,在矮矮的水泥桥栏上坐了,掏出烟点上一支,不由自主地望着河水悠悠地吸起来。这不是钓鱼,有鱼浮子可以发出信号有鱼上钩了;也不是撒鱼,网沉下去就可以收网了;按当地的说法,这叫扳鱼,什么时候收网是没有依头的,想什么时候收网都行,愿意一分钟收一次网就一分钟收一次网,愿意一小时收一次网就一小时收一次网,再说水流很大,想看也看不出个门道来。赵海生就吸上半支烟收一次网,当然并不是很严格的执行,约摸这样比较合理。等到吃早饭的时候,赵海生已经逮到小半桶鱼了。
等到晌午的时候,赵海生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到了在地里打药的何秀兰,他笑了一下,不禁叹息,这个女人咋跟机器一样啊。又过了一阵子,赵海生看看竹筐里已是黑压压的了,估计不会少于五斤鱼,再看看河水已经落下去一大截了,鱼也明显地少了,就收网准备回家。赵海生一边走着一边估摸着这些鱼能卖多少钱,心里很高兴,掏出一棵烟点上,慢慢往家里走去。
他走了不远,忽然想起来何秀兰刚才还在地里打药呢,这个时候漫地里一个人也没有,何秀兰可别出什么事。他就停下来远远地叫,双美家妈,双美家妈!晌午了,恁热幌子,吃了饭再打吧?叫了半天听不到回应,想她不定在干啥,也许没听到,就提高了嗓门,双美家妈,双美家妈!还是没有回应。赵海生就有点燥了,叫,何秀兰,何秀兰!在乡下大家都是熟人,张三李四都是有辈分的,相互称呼起来很少有直呼其名的,尤其是对长辈或者同辈中年龄比自己大的,如果是同一姓氏绝对是犯忌的,不同姓氏大家还是尽量叫得尊敬一点的,如果是晚辈直呼其名是想当然的,是没人计较的。当然,直呼其名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开玩笑的时候叫的多了,不过仅限于开玩笑,平常如果直呼其名的话怎么的也会显得非同一般,要么郑重其事,要么很不耐烦。
现在,赵海生对何秀兰直呼其名当然是不耐烦,目的是为了引起何秀兰的注意,提醒她自己不耐烦了。然而还是没有动静,任何动静都没有。赵海生就有点奇怪,就放下渔网、竹筐大踏步地朝何秀兰家的地里走过去。走着,赵海生还在叫着,他生怕万一碰上犯忌的事那就太尴尬了。可是直到他走到何秀兰家的地头,也没听到何秀兰的回应。
赵海生正踌躇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留神何秀兰已经回家了,刚要转身走开,蓦地看到花地头的塑料桶、打花筒子、1059,知道何秀兰还在地里,笑了一下,就又叫,可还是听不到回应,赵海生就预感到有点不妙,一边叫一边四下搜寻起来,刚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就看到另一家的棒子地头挺着一个人。赵海生吓了一跳,立刻刷地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时候他听的鬼故事太多了,虽然害怕可到底没见过,渐渐地忘了。今天在这空旷寂静的庄稼地里的猛可地冒出一个人来,换了谁也会不由吓一跳的。即使不把那人当鬼,也不会当成正常人去看,原因很简单,正常人谁会躺在这地方啊?可是,那人并没有反应,赵海生就攥紧了拳头。
赵海生壮着胆子走近两步看了看,这才看清,那人就是他千呼万唤依旧我行我素的何秀兰!一看是何秀兰,赵海生心里就不怕了。
何秀兰很难看地倒在那里,一截衣裳翻上去,露出一段白白的肉。他一看就知道咋回事了,赶紧跑过去叫,双美家妈,双美家妈。何秀兰脸红红的,眼睛似睁非睁。赵海生就知道她中毒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的连个人也没有,这可咋办?赵海生当然知道该把她送卫生院去,可是怎么送呢?背他当然背得动,可等他背到十五里外的卫生院那都什么时候了,说不定人都没救了!赵海生立刻急出一头汗来。明知道四周没有一个人,还是喊了几声救命。喊了几声他才明白过来,只能靠自己了。可自己能怎么办呢?不是怕受嫌疑,而是自己根本救不了她!看看实在没有办法,赵海生把她抱起来放在树荫里,赶紧一拔头风一样撒腿向村里跑去……
这些年公路修到了村里,有的人家就买了大篷车平常跑运输,忙时拉庄稼。只有村长黄长庚家买的大篷车是专门拉庄稼的,平常就停在院子里闲着。当然,有时候也是闲不着的,比如谁家娶媳妇或者走亲戚要用车,黄长庚就会借给人家,而且亲自开,用一次五十块钱。赵海生就是去黄长庚家的。
赵海生跑到黄长庚家的时候,刘雪正收拾着碗筷,黄长庚正眯着眼吸烟,显然刚吃完饭。事情紧急,赵海生顾不上客套,说,村长,赶紧啊,双美家妈打花中毒了!
黄长庚就知道要用车,腾地一下跳起来,把大篷车摇开了,说,走!
赵海生说,不中啊,还得叫几个妇女。
黄长庚说,那你说,都是叫谁?
赵海生沉吟了一下说,金花家妈,强强家妈,有俩人就差不多了。
黄长庚听了扭头对正在灶屋收拾的刘雪说,走,你也去!自从因为一只鸡娃子刘雪和姚桃花吵过之后,俩人就算是结了仇了,见了面都不带搭腔的,可黄长庚是村长,姚桃花少不了用得着他的时候,就不得不去他家,见了刘雪就很尴尬。黄长庚有时候也使刘雪给来人搬板凳,自然也会使她给姚桃花搬板凳,俩人这才缓和了,但也只不过是言和语不和的,打个照面说两句客套话而已,能在一起呆上三句话的时间就会无话可说,自然别别扭扭的。平常这样还行,毕竟俩人能呆一起说三句话的时间不多,现在救人如救火,哪还管得了那么多?黄长庚开着大篷车又接了田明、姚桃花,飞一般地开到何秀兰家的花地,几个人一起动手把何秀兰抬上大篷车就飞一般地去了镇上卫生院……
傍晚,姚桃花走不开,只好把田明、刘雪留下来,黄长庚就拉着赵海生、姚桃花回来了。赵海生本想留下来的,又怕自己照看何秀兰不方便。赵海生回到村里就直接去了何秀兰家告诉双美,在家好好照顾奶奶,妈妈有急事上姥姥家去了,要两天后才能回来。双美听了真个乖乖地照看奶奶、侍弄家务,做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的。
不过,没过多久何秀兰中毒的事儿,像赵海生风一般跑回村一样立刻就在村里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