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了,天地陷入了一片混沌与苍茫。
大明深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告别旧的一天,让人容易变得忧伤。但想到新的一天在前面等着,心里就又充满了希望。当我试图开始梳理自己的一生时,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搞不清楚该以一种怎样的身份展开自己喋喋不休的叙述。
一个人的身份,注定了他从何处而来,又将归于何处。这样的问题固然让人脑壳儿痛,但也让人看清了自己。人之初心,决定了人之归处。就算我是个帝王,也不例外。人的一生,就像命运在时间里摆下的棋局,有谱没谱,都要往下走。如果把一个人的一生用一段抛物线来表现,那么,属于我的这段抛物线,起伏性应该是最大的吧?或许,从来就没有之一。
后人试图给我贴上各种身份的标签:佃农、游民、和尚、造反者,或者是一个手段过于狠辣的帝王。这样的话,我的一生至少有五次以上的身份转换经历。而每一次身份的转换,对我来说,都是个人价值的一次自我提升与精神蜕变。有人说做了帝王的我,和作为小农的我,是两个人。其实都没有变,又都变了。
我从不隐讳自己是一个小农。是的,小农,比真正的农民还要低微,活得还要卑贱。
或许生来就是小农的缘故,我的一生,都对一个完全由大量小农组成的农业社会有着难以割舍的情结。追究这一情结的深层原因,除了与生俱来的“阶级感情”之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小农出身的我,最为熟悉和了解这样一个世界。那里有我的先祖和父兄,有渗透于我血液中的生命因子。
那些土里刨食的农民,从来就不是与我无关的群体。我了解他们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体系里有着怎样的不堪、脆弱与艰难。那种无所凭依的生存状态,决定了他们经受不起任何社会波动所带来的冲击。王朝更迭,兴是他们苦,亡也是他们苦。他们生来就是吃苦的。他们的骨子里好像从来就没有惧怕过“苦”这个东西。反倒是,一日不苦,一日便觉得惶惑不安。
就像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夜晚,梦境中,我依然看到匍匐爬行的自己,看到混沌的淮河水在龟裂的土地上蜿蜒而过,听到它们发出的痛苦呻吟与悠长叹息。
当年,我们这个家族就是在这种社会波动中由自耕农而佃农,由佃农走到几乎全部饿死的境地。按说我们这种小农,如果有的吃,有的穿,应该是最厌恶社会波动的群体。一个由这种社会波动的厌恶者所组成的社会,它的稳定性应该是极高的,或者说,是相对静态的。很可惜,我所生活的时代,生为小民,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无法享有。于是,静态的社会开始猛烈地抽搐,并随之摇晃。
1. 刘邦是老乡,朱熹是本家——我的寻根之旅
我出生的那个时代,因为后来的改朝换代,被史家们定义为元朝末年。
有幸生在一个王朝末年。死亡或重生,一切皆有可能。我们偶尔投身于时间的某个点,用喜怒哀乐来消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我活命的这个王朝末年,贫穷与富贵的鸿沟已如天崩地裂。王朝更迭,那些生来就好命的贵族,他们是丛林社会里最凶猛的贪食蛇。他们生性贪婪,破坏着丛林社会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在他们中,有的人拥有几十万亩土地,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致使数百万流民常年无家可归。
其实人的生命薄如蝉翼,一阵风就可以将它撕裂,一场雨就可以将它掀翻,甚至一个草棍就可以将它活活压死。如果死亡是一座宫殿,那些端坐于王座的人,难道就比我们寻常之人来得清醒和彻悟?回望我的起点,那个时代,上层社会风气奢靡,道德瓦解,正所谓上流社会做着下流之事。而社会的底层,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土地,卖身为奴。灾难频发,饿死者的白骨相望于道。
那是一个万恶的时代,一个让我诅咒至今也不觉得解恨的时代。
这个古老的国度,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盒子,每个人都生活在其间。若是不满的情绪越积越浓,整个盒子里便会充斥着一种如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息。烈火四野蔓延,改朝换代的各种传说也就应运而生。人来到这个世界,是没有办法选择出身的。但我相信,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出生于一个佃农家庭。我爹朱五四和我爹的爹朱初一,都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民。
父亲一辈子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也没有捞到,只能叫朱五四。在任何时代里,没名没号的底层小人物,都像野草的种子,散落于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飘到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
他们或许也有梦想,但他们的梦想无非是能过上几天好日子,活着有吃有穿,死了能有一副棺材板,少受些气。最好还能雇两个佣人伺候着,也让别人受些气。
我的祖籍是沛县。我有一个大大有名的同乡,他就是汉高祖刘邦。其实,刘邦的出身也不算高,不过比我强多了。他毕竟当过泗水亭长。但我们最后拥有了同一种身份——皇帝,在这一点上,我也曾自豪地说过:唯公与我起布衣而有天下。”
公不知我,而我知公。公与我,当为后人共知。
没见过黄金的淘金户
让我将时间回拨百年,蒙古铁骑千里奔袭中原,建国号元,汉人沦为三等公民。我的祖父朱初一在沛县老家待不下去了,带着他的家人迁至集庆路的句容县(今江苏省句容市)。元至元十三年(1276),蒙古骑兵的铁蹄踏碎了宋朝人的迷梦。蒙古人成了这个中央之国的统治者。
城头变幻大王旗,宋朝百姓成了大元的顺民。元朝臣民都被编进固定的户籍,包括民户、军户、匠户、灶(煮盐)户、站(驿站)户、儒户、矿户等几十种户籍。不同户籍承担着不同的供纳和劳役。这种强制性的供纳,与劳役者的身份并没有绝对的联系。国库里面缺什么,生活于底层的劳力者就要无条件地供纳什么。
我的祖父朱初一被编为矿户中的淘金户。这就意味着我们朱家每年都要向朝廷缴纳定额黄金。让人搞不明白的是,句容县从来就不是一个黄金出产地,而作为赤贫户的祖父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黄金,更不用说让他去淘金。在不讲理的世道里,生存者只能无奈地妥协,或是接受。可怜的朱初一只有卖掉粮食来购买黄金,以此完成缴纳任务。本就是贫家小户,又怎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因此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领着全家人候鸟似的四处迁徙。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这是所有生物存在的理由,包括人类。从这个层面上说,人类与蝼蚁并无差异。
我能够想象得到,祖父突破了怎样艰难的困境,将全家搬迁至洪泽湖南岸的盱眙(江苏淮安市盱眙县)。这里有大片因战争而抛荒的土地。他们便在这里停了下来,开荒种地,繁衍生息。
在农耕社会求生存,土地是活命之资。我的父亲朱五四也在这里娶妻生子。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大时代,普通老百姓根本就没有享受幸福生活的资格,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恩宠。
官府的敲诈和聚敛,让草根小民难以生存。我朱家也不例外。一个穷家破业的小户,在当时的生存成本不知要高出他的身份多少倍。按照元廷规定,淮河流域的农民需要缴纳丁税、地税和科差。土地,不但养活不了他的子民,反而要吃他的子民。真应了老子的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农民家庭需要承担的朝廷赋税——地税每亩三升,丁税三石。丁税将近地税的一百倍,即一百亩地折一丁。对于我们朱家这样人多地少的贫困户来说,沉重的丁税负担让人难以承受。三个成人,需要缴九石谷,再加上地税,每年不下十石。如此沉重的负担,对于我们朱家这样的小农实在是无力承受的生命之重。地主家有的是余粮,而我们家是吃了上顿就不知道下顿在哪里。时至今日,每当我这个皇帝想到这些,还是常常会陷入焦虑不安。我在批阅奏章的时候,总是会挑出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