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其两面性,我虽然处于极为险恶的境地,但还没有走到绝境。
我不是一个甘居人下、谦卑低调之人。从民间社会的最底层一路走到今天,我所信奉的生存理念无非是,这个世界没有一件难办的事,也没有一件办不成的事。
占据应天后,我的疆域以应天为中心,西起滁州,画一直线到芜湖,东起句容到溧阳。在我的四周有这样一些势力:东面有元军扼守镇江;东南是张士诚占据的平江(今江苏吴县);东北面有青衣军(元军将领张明鉴的部队号称青衣军)占据扬州(今江苏江都);南面是元军驻守徽州和宁国;西面徐寿辉占据池州。
生存与发展对我来说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处于各种矛盾的旋涡之中,强敌环伺,敌友难分。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成就自己的霸业,其难度不亚于登上天梯去摘星揽月。然而,事情虽然难办,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尽管希望十分的渺茫。因为有些看似无关的事情,只要认真起来,就会发现它们往往具有深切的勾连。
1. 诛元利器——仁义是皮,人心是骨肉
我处处显示自己低调,时时藏起那颗难以抑制的野心。一个王者,必须心藏失败的念头。
我想,在一个可以判定方向的混乱世界里奔走,我们如何知道自己是在投奔光明。若光明是智慧者的选择,那么还有一双无形之手将我们引向黑暗。
我知道,属于我的机会还没有真正到来。没有庞大的地盘,也就不会形成宏大的目标,这样反而有利于自我调整与休养。环顾四周,皆是强敌,这些人犹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号令不一,难以达成共同的利益诉求。
我将这些力量划分为几大派系,元军与红巾军、红巾军与红巾军、元军与元军。
几大派系之间利益交织,矛盾重重。只要能够巧妙地周旋于几方势力之间,利用他们相互之间的矛盾,远交近伐,使其互相牵制,就不愁不为我所用。只要能够争取到几年的和平环境,休养生息,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四面出击,一举扫灭群雄。
一支军队往往带着指挥者的秉性,若是它的指挥者没有携带敬畏与情义,那么这支军队就会成为屈辱的代名词。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这支军队若是一条船,情义就是平衡内心与现实的压舱石。
朱元璋,郭子兴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好啊。古人深信,名字与一个人的运势紧密关联。读书人真是好啊!他可以给自己取好多的名字,又是字,又是号。每一个名号就好像他们戴在脸上的面具,代表一种命运的趋向,一种性格的观照。一个人有好几个名字,就有好多种面具。面具多了,人的面貌与性格也就变得模糊了。
与那些普通武夫相比,我身上有着优于他人的品质,那就是对于知识分子的态度。
历史上出现的草莽英雄最容易犯的错误,大多也集中于这一点。他们本身没有什么文化,在知识分子面前有着难以摆脱的自卑感。而他们身上的粗豪气质又与知识分子的迂腐格格不入。知识分子的柔弱与敏感,是他们所不能了解的世界,也是他们所看不惯的。
正因为如此,像我这样马上打天下的人会对读书人有着与生俱来的排斥。读书人沦为战争的祭品,抓到读书人,一杀了之。可我不会那么做,我尊重他们,尊重他们的远见与卓识。
我身边养了几个大儒。我让他们教我读书认字。接触日深,我已经可以相当娴熟自如地引经据典,与文官相互探讨历朝历代治乱、得失之道。到后来,我已经能够写出相对工整的骈体文,撰写的一些诗词歌赋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甚至可以在人前炫耀了。
或者是我的做法让那些生存艰难的读书人看到了希望,又或者是我身上表现出来的某些特质,正好契合了他们对于明君圣主的幻想。读书真是天大的好事,让我不再是卑微的朱重八,让我成了真正的朱元璋。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那些读书人并不能帮助我洗刷自己的底层胎记,尤其是我身上隐隐散发的血腥煞气。
我喜欢亲近读书人,让许多人主动来投靠我。他们希望能够帮助我,重建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国。他们将儒家的仁义之道灌输给我,让我这个没有读过几天书的野蛮人顿觉精神世界豁然开朗。天下之道,在乎仁义。我常常对他们说:“我读书,常常从中受益。读书明理,让人在日常事务中能用道理去分辨,可以叫人少犯错误。”
文字真是个好东西,它让我的想法有了出处,让我的行事有所皈依,让我的情感有所安放。在这一点上,我居然有些天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吟诗作文这一套越来越熟练,其中也不乏得意之作。
我最喜欢阅读的书籍是兵书、史册。我沉迷于前人的智慧,站在巨人的肩头摘取果实。我将《孙子兵法》读得烂熟于心,历代战史、战例、战将是我研究的重点。我甚至想过,若是生于一个书香门第,我还会投身于这刀头舔血的事业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而这个答案让我感到无比伤感。我在生活的苦难中学会用拳头和牙齿谋出路。我在精神的困境中收获了前世的疼痛。
有势者强,有德者昌
我经常会想,在那些阅人无数的儒生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有加,心里一定是瞧不起我的。他们目光如炬,审时度势,什么也瞒不过他们的那双眼睛。我敬佩他们,也害怕他们,可我又怕他们什么呢?打下定远之后,最先投奔我的儒生是冯国用、冯国胜兄弟二人。他们来到我的队伍里,也带来了一整套的发展理念。我向他们问计天下该如何定,这也是我录用人才必须要过的一关。通常情况下,一番交流后,我就能知道他们肚子里到底有没有货,是不是我需要的人才。他们说了半天,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有势者强,有德者昌”。
有了力量就会变得强大,但是要想发达就要做到有德。是,又不完全是。
他们还劝告我:金陵(集庆古名)龙盘虎踞,愿定鼎金陵,倡仁义以一天下。”对于他们带有前瞻性的这一套说法,我感觉很新鲜,也很有道理。
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发展方向与政治理念。我能够想到的就是,如何趋利避害,让自己在乱世之中生存得久一些,再久一些。红巾军的组成很简单,就是一帮用武力捞取血酬的农民,他们并没有远大的政治理想。
挣扎于生存底线的游民,或者家有两亩薄田的农民,他们参加红巾军,不过是为了图一顿饱饭,希望借此来改变自身的命运。对于他们来说,所谓有德,就是不要乱杀人,不要乱抢财物,要有自己远大的目标。倡仁义,收人心,对于成就事业是最重要的。
冯氏兄弟说的这番话让我豁然开朗。这套生存理念,与先前农民军打家劫舍似的烧杀抢掠有着本质的区别。在进攻滁州的路上,歙县人李士元又前来求见。此人便是日后名震四海的李善长。
在投奔我之前,李善长不过是乡间的小知识分子,只能算是粗通文墨,算不得大知识分子。尽管如此,但他治学所长是法家,加上头脑敏锐,善于料事,正是我所需要的人才。
我向李善长请教:“天下大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
李善长回答,秦末大乱,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是起义群雄之中的佼佼者。他出身平民,性格豁达大度,而且知人善任,不滥杀无辜,因此只用了五年的时间成就帝业。如今元朝纲纪紊乱,天下已成土崩瓦解之势。主公的家乡在濠州,距离刘邦的家乡沛县并不遥远。人杰地灵,天命所在,主公应当仁不让。效法刘邦的所作所为,天下不难平定。
多年以来,我一直对红巾军的诸位领袖进行冷眼观察。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目光短浅的草莽英雄。李善长的一席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在攻取太平以后,当涂县的儒士、明道书院山长陶安也来向我进言:海内鼎沸,豪杰并争,明公(指朱元璋)渡江,神武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