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朱元璋:从草根到洪武大帝 > 五、我只想了解真相——阴影下的耳目
  我站在秦淮河的码头,绵延的江水匍匐着接住了低垂的白云,如同鹏鸟之羽翼在开合中鼓风荡气。它们又像是巨大的棉花团吸纳了这个时代太多的毒素。于是,白色就变成了污浊的黑暗。很多时候,我实在搞不清楚是因为检校和锦衣卫真的拿到了谋逆者的证据,我才会大开杀戒;还是因为我想要杀人,检校和锦衣卫才会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找来那些谋反证据。
  我无法想象,几百年后,人们会怎样评价我,评价这个时代。他们或许会说,看吧,那个只会杀人的家伙,他的王朝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他不是靠仁德,而是靠绵绵不断的江湖智慧才拥有今日之地位。他的王国布满了无处不在的耳朵和眼睛。他的疑心病源于一个“怕”字,既怕官僚手中握有过分膨胀的权力,有一天会威胁到他的皇权;也怕那些强悍跋扈的武将,私底下积蓄叛变的力量;更怕底层民众的不满,就像他当年一样起兵造反。
  是啊,他们说的都没有错,好像也没有对。我遥望我,像在更远处遥望历史,而历史何至于此。民事如歌,江水汤汤,时间会让往事倒流。我在其中,像是一个盲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圣灯。
  我说,明,这个世界是明亮起来?还是暗了下去?
  1. 检校——我养的恶犬
  我骨子里天生就有敏感、偏执的成分,对人始终抱有一份警惕之心,凡事持怀疑态度。我的这种恐惧感和不安心理,只要受到外界的小小刺激,就会引发巨大的振荡。如果有人留心锦衣卫成立之前的那段历史,会发现有这样一批人潜伏于我大明的内廷与外朝。他们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和名,他们只有一个称呼——“检校”。
  检校的品位极低,除伺察、告发他人的阴私勾当外,没有其他任何权力。就因为他们如魅似鬼的存在,让我混沌的双眼成了一双千里眼,让我幻听的耳朵成了一对顺风耳。无论品级多高的官员见了他们也都会惧怕三分。情报工作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阴谋、血腥是斗争的常态化。早在大明建国以前,我就已经有意识地在身边豢养了这样一批由我调控、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检校。当时天下群雄四起,对我来说,想要从中脱颖而出,战时的情报工作是必不可少的。
  等到时局稳定下来,我并没有忘记这些藏于暗处的耳朵与眼睛。我没有解散这些检校,而是赋予了他们新的工作内容:由前期的战时情报,转为监察帝国上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用来察听京城大小衙门的官吏——官员们所做的不公不法的事情,还有风闻之事,就连不着边际的道听途说也要随时监听,及时向我报告。
  监听范围不断地扩展和延伸,从上到下,如一张无所不在的蜘蛛网覆盖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不光是那些在职官员和退休官员,甚至连官员家属、普通老百姓,也在检校的监控范围之内。应天府那个崭新的门楼消隐在一株巨大的古树之后,像是湛然无绺的青天伸出的一双手,拨弄着人间的庸常与极端。
  检校从事的脑力劳动,通常是由那些文官担任。儒家文化的肃然与庄重,伴随戳心剖腹的残酷浮现于他们的脸上。我早期的亲信幕僚大多是检校出身,如高见贤、夏煜、杨宪、凌说等人。这些人一天到晚干的就是告发人隐私的勾当,我视他们为我所豢养的恶犬,人见人怕的恶犬。检校,无品无级,甚至连办公机构和人员编制都没有,他们不过是我安插于不同部门、不同职业中的隐形人。
  熟悉的陌生人
  检校的来源非常复杂,多是社会闲散人员,也有文武官员,甚至还有和尚与道士。他们之间并不清楚对方是谁。他们是熟悉的陌生人。他们在阳光下行走的时候用的是各自的公开身份。他们只接受一个人的调遣,那就是我这个皇帝。谁也不知道身边到底谁是检校。每个人都面临着随时被监控、被揭发的风险,人人自危。
  这些人无孔不入,捕风捉影。我也知道很多冤假错案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也正是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之下,我在胡惟庸、蓝玉等案件的办理上才会得心应手,收放自如。他们是沉默的武器,是血肉横飞的代名词,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比死亡更让人瑟瑟发抖。
  那些朝廷官员,尤其是一直以来与我走得较近的功臣,包括徐达和李善长,他们都知道我身边养着这么一批专门从事监察工作的人。在他们看来,那些执行特殊任务的检校,是我在黑暗中放飞的一只只鸩鸟,在欲望的旷野上与血肉相遇,而君王的贤明只是如旗帜飘扬在现实的天空。
  这个神秘组织由我亲自掌控,从不假手于人。我在宫殿的阴影里掌握着他们的秘密,他们在权力的黑暗处掌握着除我之外,每个人的秘密。
  那些日光下的蠢蠢欲动、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因受制于制度的漏洞和官家的体面而无法施展。于是,我布下的窃听系统刚好弥补了这些遗憾,它几乎是无孔不入。我曾征集了一大批的元末儒士来南京编纂经典。其中有个老儒士钱宰被我征调,参与编纂《孟子节文》。一日,他在回家的路上,想到自己朝出暮归的诸般艰辛,不禁悲从中来。他本是个诗人,郁闷愁苦助长了他的诗兴,于是张嘴就来:“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不料这番牢骚之语被那些暗中跟踪的检校听到,这首诗文很快便躺在了我的御案上。
  第二天上朝时,我将钱宰找来谈话:“听说爱卿昨日作了一首好诗,不过诗的意境值得商榷。寡人可从来没有‘嫌’你上朝迟呀,你看那个地方用‘忧’字是不是更贴切一些呢?”读书人就是胆子小,我这句话让钱宰冷汗直冒,他忙不迭地磕头谢罪。
  这个向我打报告的检校成员,或许是和钱宰擦身而过的某个年轻书生,或许是在他身后丈余外正在和小贩讨价还价的路人甲,也或许是对着钱宰宣过一声佛号、讨过几枚随缘钱的游方和尚。我可以认定,他是那段时间出现在钱宰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我对检校们所做的工作还是非常满意的,因为他们的办事效率实在是惊人。他们听到钱宰的诗,当天晚上就抄录一份送达我的手上。皇宫里有专人负责接收检校们的报告,而我也会每天都认真地审阅这些报告。在看的时候,我也是冷汗直冒。换位思考,如果有人十二个时辰这么盯着我,我会发疯。正是因为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才能让我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对钱宰来个突然袭击。
  检校队伍里有很多好表功之人。看到我喜欢怀疑人,他们就会将丁点大的事儿,放在显微镜下审视。我通过锦衣卫与巡检司两个机构,在全国布下了一个庞大的监控网络,从中央到地方,从城市到乡村,无论官僚还是百姓,均处于严密的监视与控制之下。
  不安分的心
  检校不分白天黑夜,像幽灵一样四下活动,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向我报告。于是,臣僚们退朝后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曾经吓唬过大学士宋濂。有一次,他在家里请客。第二天,我就找他谈话:“你昨天喝酒了吗?座上的客人是谁?吃了些什么菜?”宋濂满脸写着惊诧之色。他从我的口气里听出有盘问的意思,于是便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我的问话。
  我拿出一张图来,这张图上竟然准确地画着赴宴者的座次顺序。宋濂看了脸色大变,汗如雨下。看着他的狼狈之相,我却感到无比畅快。这个世界在我面前是脱光衣服的,是藏不住秘密的。这让我感到很满意。
  国子监祭酒宋讷因事在家中独自生闷气,暗中监视他的检校便将他生气的表情画了下来,报告于我。待到上朝时,我便问宋讷,为何无端地于家中生闷气,是不是生我这个皇帝的气。
  宋讷叩头如捣蒜,承认自己在家中生闷气,是因为夫妻关系不睦。他问我如何得知,我便将锦衣卫为宋讷画的像递给他。当他看到自己面带怒容的画像时,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吏部尚书吴琳已告老回湖北黄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