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朱元璋:从草根到洪武大帝 > 六、温饱事关天下太平——农民安则天下安
  我住进应天府,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拥有自己的宫殿。我躺在松软的御榻上,像是被一个温暖的春天包围着。我已经活了好久,正在一天天地感受着自己的衰老。人处于生命的尾声,记忆会出现回光返照。我的梦里反复地出现童年、死亡、战争、触手可及的黑色,我这个当事人已经适应了那种梦的特殊气息。
  在我执政的三十多年里,最为关注的事莫过于农民。这里固然有我出身的因素,更重要的是国运使然。我当过游民,也知晓游民是造成这个社会不安定的主要因素。所谓游民十之八九是那些离开土地、漂泊无依的农民。对于一个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庞大帝国而言,农业事关农民的温饱,农民的温饱则事关天下太平。我并不需要多么强大的想象力,就可以对此做出准确的判断。小农出身的我,对于农民在一个社会当中的脆弱性有着更为深切的体会。他们很难经得起任何社会波动的冲击。
  1. 淮右布衣——终生未敢忘本
  我一生都难以忘记淮河流域那个不起眼的小乡村。如果不是因为我朱元璋,它在中华大地上只是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在地图上估计都找不到它的位置。
  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决定了个体农民的生存状态。对于他们来说,人生无非四件事,春耕、夏播、秋收、冬藏;无非四个头,休养于炕头,劳作于地头,最远来到村头,最终走向坟头,终其一生,仅此而已。在一个农民的心目中,土地是维系他们生存的根本;而对于我这样一个当了皇帝的农民来讲,整个天下,都是我的田间地头。
  至正二十六年(1366),当元军攻占濠州的消息传至应天时,我每日忧心不已。这时候天下已有大半被我收入囊中。尽管如此,濠州陷落,还是让我的精神受到重创。我不由得感慨:濠,吾家也。济如此,我有国无家可乎!”
  一个月后,在我的催逼之下,明军又重新收复濠州。虽然军务紧急,但思乡之情让我难以自持,我回到了阔别十三年的故乡。我站在淮河岸边远眺。空中有鸟雀在悠然自得的飞翔。大片抛荒的土地长满了荒草,在时间里静默自在地生长。我曾经是这块土地上的小人物,如今却要在上面书写功德。这块土地上走出的人有千千万万。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将会被这块土地忘却和抛弃。因为故乡和国度只为英雄服务,并不记载泛滥如草芥的无名者是谁。这就是现实,也是历史。
  见到昔日的乡亲,我百感交集。就连面对当年的仇人刘德,我也有如见到亲人的感觉。要知道,在我父母去世后,我和哥哥曾经登门求他施舍一块地埋葬。看着他跪在我面前磕头如捣蒜,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尽管如此,我还是将其拉起,宽容了他。我说,你不必如此,我不会计较。当年你所做的一切,也是人之常情。你又怎能知道我今天会做皇帝。如果你知道今日,也不会那么做的。
  在离开家乡前,我宴请父老乡亲。我动情地说:吾与诸父老不相见久矣!今还故乡,念父老乡人遭罹兵难以来,未遂生息,吾甚悯焉。”
  濠州这块土地贫瘠得长不出庄稼,加上淮河泛滥,可谓十年九荒。我在此留下的记忆,只有无尽的痛苦。但是回到这里,我的内心还是感觉到温暖。或许这就是中国人一生都难以割舍的乡情。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感受到人性的冷酷,而故乡给你带来的却永远是恬静与舒适。正因为如此,开国之后,我才会提出一个令天下臣民感到震惊的计划,那就是在凤阳建立中都。
  经过百万民工六年时间的辛苦打造,中都已初见规模。由于有匠人心怀不满,在宫殿的一些重要部位,实施了“厌胜法”,最后只好废弃了这座耗费全国财力建造的新都。我杀了那些心怀恶念的匠人。让我的故乡成为他们的葬身之所,是他们的荣幸。建造与鬼神之术都是无中生有。它们构成的物质来源不明,且目的可疑,有着难以揣测的不解之谜。在我的国度里,不能助长这种风气蔓延。
  洪武三年(1370)初夏,天气大旱。我领着子女以及后妃,脚上穿着麻衣草鞋从皇城步行十几里前往山川坛。我共有四十六个后妃,二十六个儿子和十六个公主。在古往今来的帝王中,我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生育能力旺盛之人。对于我们来说,繁衍生息是头等大事。不过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的家族会在百年之后繁衍到八千多人。作为皇室家族,这些人都是由帝国的财政养活。有人算过一笔账,养活我皇族所耗费的资金,相当于全国三分之一的军费。
  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天下苍生祈雨,以解严酷的旱灾。历朝历代发生类似的灾情,那些有道君王都会选择在旱灾发生时举行祈雨活动。作为农民出身的我,对天灾人祸有着更为深切的体验。我的做法并不仅仅是做给天下臣民看的一场真人秀。
  我登上祭坛后,敞开上身,像一个罗汉似的盘坐于青石板上,将自己的身体曝晒于炎炎烈日之下。儿子们也都模仿我的做法虔诚地陪侍左右。马皇后带着后宫嫔妃,在祈祷现场临时搭砌的灶台上烧制农家饭。麦饭菽豆煮熟后,皇太子先捧过一碗给我品尝,然后一家人坐于烈日下吞咽粗糙的饭食。这种状态一直要持续三天,白天袒背曝晒,夜里原地和衣而卧。老天爷或许真的被我的诚心感动,居然下起了大雨,几个月的旱情得以缓解。
  节俭治天下
  我来自贫民阶层,亲历田间农事,深知物力维艰,更了解民间疾苦。在我二十五岁以前,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饥寒交迫。我经历了从游民到帝王的身份转换以后,考虑问题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这正应了那句话,存在决定意识。
  有人说,人性的欲望就是由空荡荡的胃传导给这个世界。像我这样一个处于社会底层家庭里的孩子,生来是以世界上最粗粝的粮食来填充胃肠。即使这最粗粝的粮食,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灶上支起的那口破锅,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一回荤腥。这当然并不是我一家一户的状况,而是多数农民乱世里谋生存最为常见的状况。河南蒿县一个姓刘的典史入京朝觐。我见他身上的衣服破旧,很是高兴,说道:“官员们往往为了锦衣美食去侵害百姓。像这个蒿县典史如此贫寒,居官能不清廉吗?”我命赐予布帛,以资鼓励。
  我见不得官员身着华服。一身华服包裹着的必然是欲望满满的躯体。我讨厌这世间流光溢彩的趣闻和性情。贪欢纵欲、挥霍性情,是人类难以宽恕的恶疾。一天,我在奉天门外看到一个散骑舍人穿一身华美服装,就问他置这件衣裳用了多少钱。他回答说,用了五百贯。我斥道:尔不闻农桑勤苦,置一衣乃至五百贯,此农民数口之家一年的过活。骄奢如此,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经常对大臣们说:节俭二字,不但为治天下者所当守,治家者亦宜守之。尔等岁禄有限,若日用无穷,费用过度,何从办集?侵牟公帑,剥削百姓,皆源于此。”若是他们连做人都有问题,又怎能做好我的官。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接受过最基本的儒家教育,但是我必须重新设置秩序、道德、纲常、婚姻、伦理等框框予以约束和界定。
  少年时的生活经历深深地影响了我当国后的治国理念。我生来是一个赤贫者,是最接近社会底层的人,遭受过人间最惨烈的困苦。我不止一次地在大臣们的面前念叨,自己在乡下时,经常会看到官吏饮酒作乐、不务正业、欺压百姓。闹灾时,下乡放赈的官员会公然把赈米贱价卖给大户。对佃户的租子,他们千方百计地搜刮盘剥。这些人、这些事让人可恨。每当想到那一幕幕的过往岁月,心里就会升腾起愤怒之火,恨不得拔刀杀了那些人。老百姓的生活没有更好的选择,一年辛苦到头,种庄稼、纺织布匹,忙到最后的微薄收入也只能用来抵债。田里种的庄稼还没收割,机杼上织的布匹还没取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了。他们一年到头穿的是破衣,吃的是粗粮,做的是最为艰苦的劳动。我把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