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朱元璋:从草根到洪武大帝 > 九、理想幻灭——一个王朝的疼痛
  有时候,我盯着太子朱标那张温和的面庞,心底会掠过一阵悲凉。与其说他是我大明王朝未来的君主,倒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风度翩翩、情感丰沛、多愁善感的风流儒雅名士。或许我本不该做下那么多严酷的事情,去迫使自己的接班人也成为像我一样的威猛之君。
  很多时候,我会拿燕王朱棣与太子相比。从任何一方面来讲,燕王更符合我对自己接班人的要求。不知为何,燕王总是让我有一些隐隐的不安。相反,在性格方面与我相差甚远的太子朱标更能给我一种踏实感,也让我认定了他就是大明不可更替的储君。
  无论采取何种手段,终极目标只有一个——让太子朱标成为我的接班人,成为像我一样可以威慑天下的帝王。虽然我做这个决定时有过犹豫,却心如明镜。我相信我的眼光,我不相信别有用心者的质疑。
  1. 上天的玩笑——越陷越深的“幻灭感”
  在时间面前,没有真正的强者。如同夜色再深,也无法将死亡的秘密淹没。
  随着一天天的老去,很多事不得不提前谋划与考虑,比如皇位的传承。我的子女众多,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和十六个女儿。按照我大明朝的宗藩制度,我的儿子,除了长子立为太子外,其余诸子全部封为亲王。
  在我尚未称帝的吴元年(1367),我就要求诸子在战火的实践中接受洗礼。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将我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发扬光大,而不是做一个生于安逸、长于富贵的纨绔子弟。
  我告诉他们,我这一世,从来都是靠自己,从来就没有人照应。言下之意,你们要学我,我非凡的生活只需要你们复制,不需要你们创新。
  我安排长子朱标、次子朱樉回濠州拜谒祖宗陵墓,了解民间疾苦和我创业时的艰难起步,要求他们因道途之险易,以知鞍马之勤劳;观小民之生业,以知衣食之艰难;察民情之好恶,以知风俗之美恶”。让他们走近我的乡人、我的乡土,了解我艰难的创业史。
  故乡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启迪就自然拥有的感情。她藏在一个人的心里。她会在时间的飞快旋转中,让我们有回头凝望的理由。对于一个化国为家的人,故乡已经不是一块泥土、一座城池,而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如此辽阔的大地如同繁衍生息的女人,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将它的每一寸肌肤都抚摸一遍。
  洪武元年(1368)正月,在开国的当天我就宣布了朱标作为未来皇位的接班人。我专门在南京明皇宫里建了一个大本堂,收集天下古今图书典籍,招揽宋濂、刘基、李希濂等名儒学士作为太子的老师,挑选德才兼备之士作为太子的伴读。
  两年后,十一岁的朱棣和兄弟们一起被封为王爵,二哥朱樉为秦王,三哥朱棡为晋王,朱棣为燕王,五弟朱橚为吴王,六弟朱桢为楚王,七弟朱榑为齐王,八弟朱梓为潭王,九弟朱杞为赵王,十弟朱檀为鲁王。
  诸王在我的授意下学习文武之道,为将来分赴各自的藩国守卫大明江山做好前期准备。我对几个皇子一视同仁。他们所享受的待遇是一样的,并无不同。他们在长大成人后都被我封为亲王,并被陆续派到各自的藩国就藩。洪武六年(1373),朱标二十三岁那年,我让他尝试着参与国政。
  同年八月,我命朱标巡抚陕西,考察未来都城迁移的事宜。朱标出色地完成了我交给他的全部任务,向我进献了陕西地图。此子与我在个性方面的差异很大,治政也多有分歧,但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皇位继承者。
  立储
  上天好像与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就在太子朱标赶回南京时,本来身子骨就单薄的他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其后不久,年仅三十九岁的朱标带着我的无限期望,撇下五六个尚未成年的儿女,也撇下即将接手的皇权,撒手西去。
  朱标的突然暴毙,使我的情绪陷入了空前的死寂,也彻底打乱了我在此之前的所有政治构想。我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在短短的几天里,我的头发、胡须全都花白了。我身心憔悴,在时间面前我从来就不是帝王。
  我内心最大的悲痛不是老年丧子,而是我对大明王朝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
  太子朱标的暴亡,打乱了我的所有计划,耗尽心智经营了二十五年的大明“国本”也随之土崩瓦解。对于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来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在那些脸上写着恭顺、心里布满诅咒的朝臣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冷血无情、脾气古怪的昏君。每念及于此,我的内心总是会涌动杀人的念头。我已经成为一个可怕的老人。那些嫔妃、太监乃至文武大臣,都害怕与我对视。一见到我,他们总是会自然地将眼皮耷拉下来,这使我的心理暂时有些平衡。
  只要皇帝的威望还在,只要高悬的那柄利剑没有放下,就没有人敢从我这儿捞取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政治利益,哪怕一星半点儿。我不再为一个人动荡不安的命运而忧心挂怀,我与大明合二为一,我的国即我的家,即我灵魂的墓地。
  我已经在这条道路上奔跑了很久。经过几十年的血腥清洗,几乎所有颇具才华的文官都被我杀光了,就连他们的子孙也都做了我的刀下之鬼。而功勋赫赫的武臣也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再也没有半点脾气。目光所及之处,这才是做皇帝的最好感觉。
  我已经老了,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我常想,我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在时间面前,帝王与小民是平等的。我开始经常回忆一些往事。我发现从开国到现在,我已经以族诛的方式摧毁了无数个家族。我无法再为自己的行为寻找道德的借口,它会让世人觉得恶心。
  宋濂曾经对我说,在历史上,皇帝们要慎重使用族诛这种刚猛手段。特别是在太平盛世,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族诛现象。但在我执政的这些年里,这种方式却被我一再使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族诛,把一个家族的老老少少全部都押向刑场,血流成河。或许让别人越是感到危险,我就越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别人的家族越痛苦,我就越能体会到一个帝王的快感。我究竟是要把自己逼向暴君的行列,还是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明君?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法回答。
  太子朱标的突然离世,让我面临重新选择皇位继承人的困难和挑战,一切又恢复到二十五年前的起步阶段。而我已经没有了刚治国时意气风发的精气神。毕竟岁月不饶人,留给我重新布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朱标的突然离世,对我的打击显然是致命的。死亡永远包含着神秘的原因。而朱标的死于我而言,是神灵种下的咒语,还是魔鬼发出的恐吓?不得而知。在这期间,一生勤政不辍的我居然能够容忍自己七天不理朝政,这是从未有过的。大臣们提出让我的二子朱樉或三子朱棡继位,都被我一一否定。
  朱标死后,我开始重新考虑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为了确保皇权的和平过渡,我宁愿求稳也不愿意再去冒什么风险。这么多年了,我只顾忙投急趁地赶路,几乎没有片刻的喘息。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疯狂的信念——越是安稳,越是危险;越是绝处,越是逢生。我之所以如此去想,是因为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现在真的不同了。
  洪武二十五年(1392)九月,我正式册立朱标太子的儿子朱允炆为皇位继承人。对于选择嫡长子储君法,我给出的解释是:现在我开创的大明王朝及其一切章法都要传之后世。如果我不遵守制度,将来子孙后代就会仿效。这是与确保大明长治久安的根本精神背道而驰的。子孙后代的乱与治,不仅与我订立的制度有关,而且与我是否率先按照制度执行有着很大的关系。
  我需要的是一部王朝的机器,而不是一个有着情感因素的人治之国。我想的是机器的开动,运转的是百世之国,而不是我的一私之念。我必须立规矩,为今天立,也为明天,为明天的明天立规矩。
  朱允炆是我的孙子,也是太子朱标的第二个儿子。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