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个旧俗,家中儿女降生,父母便铸一枚金锁,算作儿女私产。
  兄长的是松柏纹金锁,愿他长寿安康,撑起家门。
  姐姐沈萤降生,铸芍药纹金锁,愿她一生娇贵无忧。
  而轮到我时,父母却说家中一时窘迫,只给我铸了一枚铜锁。
  娘亲曾答应我,等家里宽裕,就给我打一枚最好的金锁。
  第一年,姐姐及笄,原本为我打金锁的钱用来为她办笄礼。
  第二年,兄长参加春闱,那笔银子成了他上京赶考的盘缠。
  第三年,姐姐游春时不慎弄丢随身的芍药金锁。
  她终日啼哭不止,于是娘亲拿出一笔银子,给姐姐又打了一个金锁。
  我问她,既然有银子,当初答应补给我的金锁至今没有打?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自然:
  “家里确实周转不开,但你姐姐自小娇贵,没了金锁心神不宁哪里熬得住?”
  兄长也在一边附和:
  “不过是一枚锁,你哪来的恶习,这都要跟你姐姐攀比吗?”
  后来,姐姐外出踏青遭山匪掳走。
  第二天被救回来时,她神情恍惚,衣衫不整。
  坊间流言四起,爹娘做主,让与我自幼定下婚约的宋景聿迎娶姐姐。
  我颤声追问:
  “那我的婚事呢?”
  爹爹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城南孙氏正缺续弦,我已托媒婆为你定好。”
  我看向自幼定亲,许诺我十里红妆的未婚夫,只盼他争辩一二。
  可他只低声应诺:
  “理应保全大姑娘名节。”
  当晚我就去了江南的御绣坊,但凡女子入官匠户籍,便脱离宗族约束,不归父母辖制。
  家中私定的婚约也都尽数作废。
  我在绣娘的名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十多年来,我等不到属于我的金锁。
  未婚夫也让给别人,我再也没有留在这个家的理由了。
  ......
  我把盖着官印的入籍文书折好,贴身藏在里衣夹层里。
  再过七天,绣坊去江南的官船就要启航。
  我没打算惊动任何人,只想回家将平日常用的绣针丝线收拾利索。
  以后离了沈家,我就只是御绣坊的一个官绣娘,靠着这门手艺在异乡讨生活,这些吃饭的家伙什一样都不能丢。
  摸回自己的屋子,我推开房门,拿出那个藏好的首饰盒。
  可指尖刚碰到锁扣,我就察觉出了不对劲,锁扣已经被撬歪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立刻掀开盖子。
  里面空空荡荡。
  我这些年来接外面的私活,换回银钱一点点买下的陪嫁首饰——
  全套的珍珠发冠,还有几支点翠步摇,两对银镯。
  如今,什么都没剩下。
  正房方向亮着烛光,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和说话声。
  我捧着空盒子,抬步走到正厅门前。
  厅门半开着,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沈萤坐在铜镜前,身上披着一件新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娘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支原本属于我的步摇,正小心翼翼地往沈萤的发髻里插。
  沈今衍站在一旁端详,爹爹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娘,这步摇真好看。”
  沈萤摸着金饰,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娘亲宠溺地拍着她的肩膀:
  “傻丫头,宋家可是大户人家,你嫁过去做正头娘子,头上没几样拿得出手的首饰,岂不是要让婆家看扁了去?”
  我抬手一把推开了屋门。
  屋里的笑声突然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沈萤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娘亲怀里缩了缩。
  爹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重把茶盏摔在桌上: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不声不响往外跑,深更半夜才回来,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没看爹爹,目光直直盯着沈萤头上的步摇:
  “那是我自己出钱打的嫁妆,为什么在姐姐头上?”
  娘亲闻言,脸色变了变:
  “你如今既然不嫁宋家了,嫁去孙家当个续弦,一顶小轿抬进门就算完事,这套首饰留着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