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聿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把所有的尊严打碎了捧在我脚边。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景聿,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那道沉郁了多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宋景聿,你起来吧。”
我平静地开口。
宋景聿急切地抬头:
“阿芙,你肯原谅我了?”
“我不恨你了。”
我看着他,语气无波无澜,
“恨一个人太累了。沈家,沈莹,还有你,都已经不配让我浪费心力去恨。”
宋景聿脸上的狂喜寸寸冻结。
“宋景聿,你还不明白吗?”
我自嘲般地笑笑,轻声道:
“你放不下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体面。”
宋景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八岁那年,你替我挡石子,我记了十年。”
“但这十年的情分,在你与我退亲的时候就断了。”
“宋景聿,我们此生此世,死生不复相见。”
我说完,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到了裴宴安的身侧。
宋景聿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出声。
哭声凄厉而绝望,却再也换不回那个在油灯下替他绣荷包的姑娘。
裴宴安挥了挥手,门外的差役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宋景聿带了出去。
绣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尚工。”
裴宴安转过身低声问道:
“可觉得委屈?”
我摇了摇头,唇角扬起无比轻松的笑意。
放下了旧怨,斩断了前尘。
我终于完完全全,只属于我自己。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南巡总督与巡抚大人亲临织造总局,验看“山河千秋图”。
红绸揭开的那一刹那,八尺屏风在秋日的朝阳下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满堂官员无不抚掌赞叹。
巡抚大人当场宣读圣谕:
天工阁督造裴宴安晋升工部员外郎,尚工沈芙技艺冠绝天下,破格擢升为正五品司锦女官,进京面圣。
沈家彻底成了过往的云烟。
沈莹因意图毁坏御物,被应天府判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苦寒之地;
沈今衍功名尽革,沦为市井无赖,带着年迈病残的父母在大街小巷靠乞讨苟活。
而宋景聿据说心神大伤,终日抱病闭门不出。
半月后,进京的官船停靠在苏城码头。
红旗招展,江水滔滔。
我穿着正五品的绯色女官朝服,腰悬玉带,胸前稳稳戴着自己打的那枚竹纹金锁,站在甲板之上。
江风扬起我的衣袂,天高地阔。
脚步声轻响,裴宴安一身锦衣,缓步走到我身侧。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里面温着江南特有的点心。
“沈大人。”
裴宴安含笑唤我,神色温柔缱绻。
“裴大人。”
我转头看他,眉眼弯弯。
裴宴安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并蒂莲步摇,递到我眼前。
他的耳尖微微有些泛红:
“京城路远,风浪颇多。”
“裴某自知才疏学浅,但愿护沈大人一生周全。”
“不知沈姑娘……可愿给裴某这个机会,与我共赴这如画江山?”
我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胸口处沉寂已久的坚冰彻底消融成一汪春水。
我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支白玉步摇,插在自己的发髻之上。
“好。”
我看着他,眼底盛满了秋日的阳光:
“裴大人,我们一道走。”
官船起锚,破开江水,迎着初升的朝阳,稳稳驶向浩瀚宽广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