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完那句话,整个包间安静了三秒。
知秋先反应过来:“什么叫‘不是你们想的那个’?”
我妈没看她,看的是赵曼芬。
“你拿着这张纸三十年,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赵曼芬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茶杯上。
“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停电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妈把那份委托文书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代亡者抚其女,视如己出,至死不弃。”
落款不是“委托人”。
是“承诺人”。
周慧兰。
“这不是送养同意书。”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是托育书。”
赵曼芬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不是装的。
“当年那个大出血的产妇,姓方,叫方秀云。”我妈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三十年前的土里刨出来。
“她知道自己撑不过去。生之前就跟我说,如果她下不了产床,让我替她把孩子养大。”
知秋插了一句:“那照片上抱着两个孩子的人——”
“是我。”
我妈点头。
“一个是我亲生的,一个是方秀云的。停电那晚,产房乱成一锅粥,三个产妇,四个孩子,谁抱的谁,谁送去的哪张床,没人说得清。”
她看向我。
“知夏,你是我亲生的。”
又看向知秋。
“知秋,你是方秀云的孩子。”
知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吴阿婆当年接生完方秀云,停电了,抱着孩子往保温箱送,走错了方向,把方秀云的孩子放到了另一个产妇的床位旁边。那个产妇的家属第二天一早就来抱走了孩子。”
“那就是我养母。”知秋的声音干干的。
我妈点头。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家抱走了,登记的名字也签了。我拿着方秀云的托育书去找院方,院方说记录上孩子是那家的,我拿不出证据。”
赵曼芬的手开始抖。
“那我养的那个——”
“你养的那个孩子,”我妈直直地看着她,“是我的。”
这句话砸下来,赵曼芬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像被人推了。
“不可能。”
“你当年从保温室抱走的那个女婴,脚腕上系的是蓝色棉线。”我妈说,“蓝色是我的。方秀云的是红色。吴阿婆亲手系的。”
门被推开了。
吴阿婆站在门口,拄着拐,身后是陈默扶着她的胳膊。
我没叫她来。
是她自己要来的。
“小赵。”吴阿婆喊了赵曼芬一声,声音苍老但稳。
赵曼芬抬头看她,眼眶红了。
“你当年跟我说,你要替方秀云讨公道,替她把孩子要回来。”
吴阿婆慢慢走到桌边,陈默替她拉了把椅子。
“可方秀云跟你非亲非故。”
这句话一出来,赵曼芬的脸白了。
“你恨的不是周慧兰。你恨的是方秀云的丈夫。”
“那个男人,当年是县医院的外科医生,姓陈。你在他手底下当护士,他跟方秀云结婚的那天,你请了一周的假。”
赵曼芬没说话。
“方秀云死了,陈医生半年后调走了,你没追上他,就把这笔账记在了周慧兰头上。”
吴阿婆的声音不重,但句句扎在骨头上。
“你觉得她签了托育书,就该把方秀云的孩子养好。你觉得她没做到,因为知秋被别人抱走了。所以你抱走了她亲生的,养了三十年,要让她尝尝丢孩子的滋味。”
赵曼芬的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可真相是什么呢?”吴阿婆叹了口气,“周慧兰找了知秋整整两年。找到的时候,知秋的养母已经上了户口,法律上那就是人家的孩子。她没办法,只能认了。”
知秋的眼眶红了。
“后来知秋的养母去世,她才把知秋接回来。”
我妈低着头,肩膀在抖。
“而你抱走的那个孩子,是周慧兰亲生的。你养了三十年,养得很好。可你恨错了人。”
赵曼芬的身体慢慢矮下去。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了地上。
没有嚎哭,没有挣扎。
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突然断了。
不是断得很响,是无声地松开。
我看着那张旧委托书上的字迹。虎头鞋,襁褓上的绣号,满月宴照片上第三个影子。
全对上了。
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但制造巧合的人,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我妈没有送走任何一个孩子。
她送走的是自己当母亲的资格。
三十年,她炫耀女儿好、日子顺,不是得意,是在说服自己——没有亲生骨肉在身边的日子,也值得活。
包间里没人说话。
空调还在嗡嗡响。
赵曼芬坐在地上,抬起头。
她没有看我妈,没有看知秋。
她看的是门口陈默怀里的一张照片——我女儿刚满月时拍的。
“最后一件真相。”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关于这个孩子——她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出生,你们真没问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