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问过。
我女儿的预产期是十月初。
她提前了十二天。
九月十八号出生。
和三十年前那三个孩子,同月同日。
“你选的那天。”我看着赵曼芬。
她还坐在地上,没起来。
“满月宴、月子中心、二○三号房。你算准了日子,让你养女的孩子和我女儿同天生。”
“我算准了。”赵曼芬点头。
“可你女儿不在计划里。”
“她早产了。”
赵曼芬苦笑了一下:“我安排的是我养女的孩子在那天出生,跟周慧兰的外孙女住同一间月子中心。
我要让她看见——你亲生女儿的孩子,和你养的女儿的孩子,睡在同一张婴儿床隔壁。”
“你看不出来,我就一辈子不说。你看出来了,我就把这些纸摆在你面前。”
她顿了一下。
“可你女儿提前了十二天。偏偏也是九月十八号。”
“这一步,我没安排。”
知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就是老天爷安排的。”
赵曼芬没接这句话。
她撑着桌腿站起来,膝盖磕在椅子脚上,没吭声。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双新的虎头鞋。
一封信。
一张泛黄的出生登记表复印件。
“该还的都在这儿了。”
她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我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挤出四个字。
“孩子还好?”
赵曼芬眼泪掉下来了。
“好。比我好。”
她转身走了。吴阿婆让到一边,没拦她。
脚步声下了楼,木楼梯吱嘎响了十几下,然后茶馆的门开了,又关上。
包间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加上门口的陈默,五个。
没人动。
我妈慢慢坐回去,两只手平平地压在桌面上。
“知秋。”
“嗯。”
“你三岁以前穿的那双虎头鞋,是方秀云怀孕的时候做的。她做了两双,一双红线一双蓝线。红的给自己孩子,蓝的送给我。”
“我接回你的时候,你脚上穿的就是那双红线的。”
知秋低下头。
“我不是你亲妈。”我妈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方秀云把你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孩子跟你的命一样,你怎么养自己的,就怎么养她。”
“我没做到。”
“我连自己亲生的都没护住。”
“我——”
她说不下去了。
三十年。
她炫耀女儿,炫耀日子,炫耀一切撑得住门面的东西。
不是虚荣。
是怕。
怕一旦不说这些,就会被人看穿——她丢了一个孩子,弄丢了另一个孩子的来处,拿别人的托付当了自己的功劳。
我走过去,从右边抱住她。
知秋从左边。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妈。”
这个字很短。
短到三十年的弯子一下子就拐过来了。
我妈嚎了出来。
不是抽泣,是真的嚎。嗓子都劈了。
陈默在门口别过脸去。
吴阿婆叹了口气,拄着拐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
一个月后。
老宅。
餐桌上摆了八个菜。我妈掌勺。
知秋带着孩子来的,她老公拎了一箱牛奶,一进门就被我妈数落“又买这么多”。
陈默抱着我女儿坐在院子里,知秋的儿子追着一只猫满地跑。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开始了。
“我跟你们说,我这两个女儿,一个设计师,一个开店的,哪个拿出去不是一顶一的——”
知秋筷子一顿:“妈,就咱们自己人,你炫耀给谁听?”
“我乐意。”
我妈理直气壮。
“我有两个女儿,两个外孙。我挣来的。”
知秋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饭后收拾桌子的时候,陈默递给我一个快递盒。
“下午到的,寄件人赵曼芬。”
我拆开。
里面是一双虎头鞋。
新做的,针脚比三十年前的那双细密得多。
鞋面上绣的还是那种老式的盘金线虎头。
我翻过来,拆开鞋垫。
鞋垫背面,细细的十字绣,四个名字。
知夏。知秋。
然后是两个小的。
我女儿和知秋儿子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绣得歪歪扭扭:
一家的鞋,走一家的路。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句话:
“这回绣全了。”
知秋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我问她拍来干嘛。
她说:“发朋友圈。我也学我妈,炫耀一下。”
院子里,我妈在教知秋的儿子喊外婆。
小孩舌头短,喊出来是“外帕”。
两个字歪歪的,跟鞋垫上的绣线一样。
但都在。
一个家的名字,终于全写进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