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家老宅摆了一桌。
我妈说的是“吃顿便饭”,但桌上十二个人,连二姑家的堂嫂都来了。
便饭。
十二个人的便饭。
周稼禾在车里捏了一下我的手。
“带了?”
我拍了拍包。
“走吧。”
念念坐在后排没说话,校服袖子拉得很低,盖住上周抽血的针眼。
进门的时候,林曼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
头发做过,耳环是新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号。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了。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回家,也是这个笑。
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来啦,快坐。”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都没解。
我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杯,没喝。
陆建成坐在林曼右手边,闷头剥虾。
陆知遥在角落,低着头玩手机。
十九岁的大男孩,瘦了。上次见他还是过年,那时候脸上还有点肉。
二姑冲我点了下头,目光在念念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这桌上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但没人先开口。
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
林曼先动了。
她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手提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看她。
“既然大家都在。”
她把信封立在桌上,指甲点了点封口。
“这是上周做的亲子鉴定报告。念念和我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姑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林曼拆信封的时候,指尖稳得很。
她把报告抽出来,展开,正面朝上推到桌中间。
“亲权概率,99.99%。”
她念这个数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念念是我亲生的。”
我妈的筷子掉了。
不是夸张,是真掉了,磕在碗沿上弹到桌布上,骨碌了一下。
二姑抽了口气。
堂嫂拿起报告翻了翻,又递给我爸。我爸把老花镜推上去,一行一行看。
林曼没等他看完,伸出手,冲念念的方向。
“囡囡,跟妈妈回家。”
这五个字砸在桌上比鉴定报告还响。
念念坐在我左手边,我感觉到她的腿在桌下抖了一下。
她没动。
“念念。”林曼又叫了一声,语气软了一点,“妈妈不怪你,这些年——”
念念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
椅子腿刮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刺耳。
她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两只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十六岁了,还用这个动作。小时候打预防针她也这样,手指拧着我后背的布料,死活不松。
满桌安静。
我妈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放好,开口了。
“晚秋,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也别——”
“妈。”
我从包里把第二个信封拿出来。
没有林曼那么慢。我直接撕开,抽出来,展开,推到那张99.99%旁边。
并排放着。
两张纸,同一家机构,同一个公章。
桌上的人先看了左边,又看右边。
二姑最先反应过来,因为她识字快。
她把瓜子壳攥在手心里,没扔。
“这……”
“被鉴定人:陆知遥。”我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没有任何别的声音了。“对照样本:林晚秋。”
“亲权概率,99.99%。”
我听见陆建成手里的虾掉回了盘子。
“意思是知遥是我亲生的。”
我说完这句话,看着林曼。
她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不对了。
我见过猫从高处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四只爪子全张开,但什么都抓不住。
就是那个样子。
“当年不是抱错。”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拍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响。
“是换。”
“你嫌自己生的是女孩,把我的儿子换走了。”
整个桌子没人说话。
二姑手里的瓜子壳簌簌地掉在地上。我爸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推。
我妈伸手去端茶杯,手抖了,杯子碰到桌面,茶水泼出来一半,洇湿了那张报告的边角。
她也没擦。
林曼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翻了,砸在地砖上,声音巨大。
但她没骂。
她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看她。
我在看角落里那个低头玩手机的男孩。
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他站起来,穿过堂嫂和二姑之间的缝隙,绕过翻倒的椅子,走到我面前。
他很高。十九岁,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然后他跪下来了。
两个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下巴在抖。
“妈妈。”
两个字。
这辈子听过念念喊了几万遍,从来没这么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