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遥的膝盖跪在地砖上,我听得见骨头硌瓷砖的响。
  我伸手去扶他。
  他不起来。
  “妈妈。”
  又喊了一遍,比第一遍还轻。
  林曼动了。
  她冲过来,一把拽住知遥的胳膊往上拉。
  “你起来!你起来——你喊谁?你喊谁呢?”
  知遥的胳膊被她拽得衣服都歪了,但他膝盖没挪。
  陆建成站起来了,嘴张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你跟我走。”林曼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她的手掐在知遥的肩上,指甲陷进去了。“你是我养大的,你听见没有?”
  知遥抬头看她。
  那个眼神我看了一眼就挪开了。
  十九岁的孩子,不该有那种眼神。
  “三年级那个暑假。”他说。
  林曼的手松了一点。
  “你不让我去晚秋姨家。我问为什么,你说表妹怕生。念念从小就不怕生。”
  “初一寒假,又不让去。说人家忙,别添乱。我在家待了四十天,连个电话都不许打。”
  “高一那年也是。”
  他的声音不抖了。
  “你把我生日蛋糕上的字划掉了。本来写的是‘妈妈祝你生日快乐’,你用奶油铲刮掉,改成‘全家’。”
  “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以为我不认字?”
  林曼的嘴唇白了。
  她退了半步,撞到了翻倒的椅子,踉跄了一下,陆建成伸手扶她,她甩开了。
  “你胡说。”
  “我没有。”
  知遥终于站起来了。裤子膝盖上有两块灰。
  他看着林曼,用了一种十九岁不该有的平静。
  “小时候有天晚上我发烧,迷迷糊糊的,你以为我睡着了。”
  “你坐在床边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你说,‘这个孩子不像我,怎么看都不像’。”
  “然后你挂了电话,弯腰对着我说——‘你不许记得’。”
  客厅没有声音了。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声音大得不正常。
  我妈扶着桌沿坐下来,眼镜歪了,没扶正。
  我爸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闭着眼。
  二姑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灶上的火”,出去了。
  她家根本没开灶。
  念念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颗糖,就是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大白兔。
  她走到知遥面前。
  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
  一个十六,一个十九。
  念念把糖递过去。
  “以前我叫你表哥。”
  知遥没接,看着她,眼圈红着。
  “现在也行。”念念说,“叫什么不重要。”
  知遥把糖接了。
  没拆,攥在手里。
  手指头握得发白。
  林曼那天是被陆建成架走的。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恨,是一种更难看的东西。
  是知道输了,但不甘心承认的那种扭曲。
  第二天,家族群炸了。
  不是林曼发的,是我堂嫂。
  “听说昨天饭桌上闹得不好看?有人瞒了二十年的事也好意思翻出来?”
  后面是二姑的回复:“具体的我不清楚,不好讲。”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不好讲”三个字,意思就是全都讲了。
  当天下午,林曼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没指名道姓,但认识她的人都看得懂:
  “有些人嘴上说为了孩子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己清楚。明知道亲生骨肉不在身边,瞒了二十年,居心何在?”
  三十二个赞,十一条评论。
  我翻了一下,没有认识的人,都是她那边的朋友。
  周稼禾看了,说了句:“别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帮我截图。”
  他看了我一眼。
  “全截,日期带上。”
  念念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但我知道她没在写。
  铅笔一直在桌上滚来滚去,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六年。她心静的时候不出声,心乱的时候就拨弄东西。
  晚上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语音通话。
  陆知遥。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他没开视频,只有声音。
  很抖。
  不是哭。是那种嗓子拧紧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抖。
  “晚秋姨——不是,妈……我……”
  他停了很久。
  我没催他。
  “那天晚上产房外面的走廊上。”
  他的呼吸粗了一下。
  “我不是听谁说的。”
  “我翻过她的手机备忘录。里面有一条,日期是我出生第二天写的。”
  “她写——‘走廊上没有监控,护士换班的时候我把孩子抱过来了。女孩留给老二,够了。’”
  电话里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
  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知遥又开口了。
  “我截图了。”
  “发给你,还是你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