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牛奶。
“明天中午,回家吃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姐也来。把事情说清楚,一家人好好坐下来谈。”
我说好。
挂了电话,周稼禾靠在门框上看我。
“去吗?”
“去。”
“我也去。”
“带上念念。”我把牛奶倒进杯子,“这次,该在场的人都在场。”
到了才发现,我妈把场子摆得很“正式”。
八仙桌擦过了,茶杯摆了六个,连二姑和三叔都叫来了。
阵仗不像调解。
像公审。
林曼没到。
我妈说她晚点来,先说正事。
“正事”是我爸开的口。他咳了两声,老花镜架上去又摘下来,反复了三次。
“这事……已经是这样了。”
他说得很慢。
“知遥确实是晚秋生的。这个没办法改。”
“但是,孩子从小是你姐带大的,感情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我妈一眼。
我妈接过话头。
“所以我们商量了个办法——知遥呢,认回来,以后跟晚秋多走动。毕竟是男孩,林家的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念念那边,就先不动了。曼曼只有这一个孩子了。你把念念要走,她怎么活?”
茶杯磕在桌上,响了一下。
我没说话。
周稼禾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我的手腕。
二姑在旁边轻轻点头。三叔看着桌面。
整桌人都觉得这方案合理。
把男孩还给我,因为是“林家的根”。
把女孩留给姐姐,因为她“只有这一个了”。
翻译一下:儿子值钱,给你是补偿;女儿无所谓,给谁不是养。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妈。”
“嗯?”
“初二那年,市里的张老师只收一个学生,名额给了姐姐。你说的原话是‘你姐成绩好,机会别浪费’。”
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爸做胆囊手术,签字的是姐夫。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钟头,护士问谁是家属,姐姐说‘我是长女’。”
“念念十二岁参加钢琴比赛,拿了个区二等奖,奖金一千二。你说先存姐姐那里,‘她管账仔细’。”
我看着我妈。
“这笔钱,到今天也没还。”
桌上没人出声。
三叔的烟夹在手指间,烧了一截灰没弹。
“我从小到大让了多少?”
“学区房让了,工作机会让了,坐月子你去姐姐那儿帮忙、我这边是稼禾他妈来的。这些我都没吭声。”
“现在连我女儿都要让?”
最后这句我没抬高声音。
但念念在旁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晚秋,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声响。
“我不争房子,不争存款,不要道歉。”
“两个孩子,各归各位。知遥是我生的,念念也是我养的。谁生的谁养的,自己心里清楚。”
“这件事没有折中。”
二姑放下茶杯,欲言又止。
三叔把烟按灭了。
我爸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我妈的手撑在桌沿上,撑了很久,像是想站起来,又没站起来。
“你这是要跟这个家断了?”她的声音哑了。
“我没说断。”
“我说的是,别让了。”
周稼禾站起来,把念念的外套拿过来搭在她肩上。
念念站起来,没看任何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后面说了一句。
很轻。
“老二从小就倔。”
我没回头。
倔?
不是。
是让了二十年,终于发现让到底也换不来一句公道。
回家的路上,念念坐在后座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她拉住我的袖子。
“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每一件。”
她松开手。
“那个钢琴比赛的奖金,我一直以为是你替我花了。”
我没接话。
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以后别让了。”
晚上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晚秋吗?我是建成。”
“换号了?”
“借别人的电话。”他停了一下,“出来坐坐,就咱俩。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姐不知道。”
我犹豫了三秒。
“行。在哪?”
他发了个定位。离我家两条街的茶馆。
周稼禾看着我穿外套。
“陆建成?”
“嗯。”
“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
“我在楼下等你。”他重复了一遍。
茶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陆建成坐在最里面那张,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瘦了,眼袋很重。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指有点抖。
“有件事,我再不说,以后更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
“抱错孩子这件事,瞒着的——不止曼曼一个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我。”
“还有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