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捏着美工刀的手指顿了顿,刀刃在纸板样的鞋跟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口。第三块了,这批打版厂送回来的纸板样总是出问题,要么鞋头弧度不对,要么鞋跟倾斜角度差了半分,再这么折腾下去,下周的生产计划就得延误。
她把坏了的纸板扔进脚边的纸篓,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废纸板,像座迷你的小丘。窗外的蝉鸣裹着热浪扑进来,车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声混着胶水味飘过来,小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蒙着米黄色窗纱的窗外。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打蔫,晾在铁丝上的帆布围裙垂着头,只有角落那丛凤仙花还挺着红扑扑的脸蛋。不知怎么,小玉总觉得后背毛毛的,像有根细针在慢悠悠地扎着皮肤。她晃了晃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准是这几天熬太晚,脑子都糊涂了。
鞋厂刚有起色,上个月签下的订单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了凑齐买新流水线的钱,她把县城的老房子都抵押了,夜里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皮革的纹路和鞋底的材质。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她重新拿起一块纸板,美工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正要下刀,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院门口的矮墙。砖块参差不齐,墙头上还留着几根没清理干净的枯草。此刻,枯草中间立着个东西,黄扑扑的,像团被人丢弃的旧毛线。
小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美工刀的手紧了紧。她慢慢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毛线团,是只黄鼠狼。
足足有半只狗那么大,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四条腿细长有力,此刻正用后腿站着,前爪微微抬起,脑袋抻得老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距离不算近,可小玉偏偏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太奇怪了,不像动物的懵懂,倒像个老人,带着点探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就像小时候住在隔壁的王奶奶,总爱坐在门槛上盯着她纳鞋底。
小玉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手里的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工作台上。黄鼠狼似乎被声音惊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可那双眼睛还是没离开她的脸。它的前爪动了动,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隔壁正干着活的张姐探过头来:“小玉,咋了?吓着了?”
小玉猛地回头,声音有点发颤:“张姐,你看……你看院墙上那东西。”
张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啥呀?就几根草呗。”
“不是草!是黄鼠狼!很大一只!”小玉急着站起来,膝盖撞在工作台的抽屉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等她再看向矮墙时,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枯草轻轻晃。刚才那只黄鼠狼,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玉,你是不是太累了?”张姐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这黄鼠狼有啥好怕的,厂里闹老鼠,还是黄鼠狼帮着治住的呢。”
小玉愣愣地站着,手心全是汗。她明明看得那么清楚,那琥珀色的眼睛,那立起来的姿势,怎么会说没就没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玉总忍不住往院墙上看。矮墙还是那道矮墙,枯草依旧随风晃,可那只黄鼠狼再也没出现过。直到周五傍晚,她送走最后一批送货的工人,独自留在车间整理订单。
夕阳把窗户染成了橘红色,窗纱上的灰尘像撒了把金粉。小玉趴在工作台上算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地面。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只黄鼠狼正蹲在车间门口,正是那天看见的那只。它比记忆中更大些,尾巴蓬松得像朵大棉花,此刻正歪着头看她。
小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货架,货架上的鞋盒“哗啦啦”掉下来两个。前爪扒拉了两下,然后转身就跑,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等小玉的心跳慢慢平复,直觉突然,让小玉心想不好,鞋厂该关掉了……
她猛地想起搬厂时的情景。当时院子角落里有个破旧的柴房,工人清理的时候,发现柴房里有个黄鼠狼窝,窝里还躺着几只没睁眼的小黄鼠狼。有人说要把窝挪走,小玉看小黄鼠狼可怜,就让工人别碰,还找了块破棉絮盖在窝里。
难道……是为了这事?
小玉愣了半天,对着黄鼠狼的方向说了声“谢谢”
小玉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美工刀在纸板上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她知道,有这样一位沉默的朋友在身边,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能扛过去。
人生在世,犹如暗夜行路。四顾茫然,不见星月,唯有脚下一条模糊小径,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人行其中,不免时时自问:此路通向何方?又为何非走不可?
幼时观世,黑白分明。长者教以善恶,书中载以是非,自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只需按图索骥便可安稳度日。然而年岁渐长,方知世间事远非书本上寥寥数语所能概括。人与人相交,事与事相缠,往往显出极复杂的样貌来。曾经笃信的真理,在现实面前有时竟显得苍白;素所鄙夷的勾当,偶尔反能成就些好事。这般矛盾情形,叫人如何不惑?
见过善良之人不得善终,也见过狡诈之徒安享富贵。曾为坚持原则而付出代价,亦曾因妥协退让而保全大局。每至夜深人静,便不免自问:当这个世界并不以善良回报善良时,为何还要选择善良?当精明算计似乎更能得益时,何以还要守住那份“不合时宜”的诚实?
思索既久,渐有所悟。原来保守善良之心,并非为了换取什么好处,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正如暗夜行路时自提的一盏灯笼,固然照不了多远,至少可以照亮脚下几步;固然不能驱散整个黑夜,总归让自己看得清方向。那善良正如这灯火,首先照亮的是自己的心魂,使自己不至于在茫茫黑暗中迷失了人形。
世间从不是简单的善有善报。善良或许不能带来富贵,但能使人夜里安眠;诚实或许不能换取利益,但能叫人直面镜中之我而无愧。在这充满不确定的人生路上,保守善良实则是为自己建一座灯塔,虽不能改变大海,却可指引航向,使自己在惊涛骇浪中不致迷失。
如今小玉行路已久,迷惑未尝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但小玉渐渐明白,人生之谜未必都需要解开,有些大可以带着行走。正如不必等到完全参透黑夜才敢上路,只需点起心中那盏小灯,一步一步走去。
那灯光虽弱,竟也能照见同路之人。偶尔相遇,彼此灯火辉映,刹那间黑暗似乎退却几分。原来这世上执着地点着心灯的行路者,从来不止我一个。
于是继续前行,带着所有的困惑与感慨,守护着那盏看似微弱却始终不灭的灯火。路还长,夜还深,但既然选择了做人,便就要走得像个真正的人样。
灯火虽小,终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