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一个秋天,我正式住进学校的临时教师宿舍。
房间不大。
我添了一盏台灯、一把椅子,还有一只收纳鱼线和浮漂的盒子。
床头摆着两只书立和一摞工程笔记。
窗台上放着水杯,杯口朝下扣着。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走两圈。
七点去食堂,吃完回房间备课。
没有人催我交生活费,也没有人问我昨天买了什么。
日子安静下来,我反倒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方启明给我安排了固定的实践课。
学生们叫我沈老师。
刚开始我不太习惯,后来听多了,也就应了。
我不讲自己过去参与过什么项目。
只带他们看图纸、看模型。
我告诉他们,每个接口都要留检查的位置。
有学生问:“接口不是越多越牢吗?”
“不是。”
“多一个接口,就多一个会松的地方。”
“关键是留下的位置,能不能让后来的人检查。”
他们围着模型看了很久。
有人拿笔在图纸上画圈,有人把零件拆下来重装。
我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
不用替他们做决定,也不用替他们承担后果。
有个学生问:“如果设备已经坏了,还能修好吗?”
“先找出坏在哪里。”
“修不修,再看它值不值得。”
课后,沈浩来学校吃饭。
他周末兼职,生活费能自己承担一部分。
我让他别为了证明独立,把自己累坏。
沈茜考完试后也来看我。
她这次没有进面试,准备再考一年。
“爸,我是不是太晚了?”
“你才二十七岁。”
“把每天的计划做好,比一直想着晚不晚有用。”
她笑了笑,说会继续准备。
“我周末去看妈。”
“她最近很少打牌了。”
“她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你每天上课,气色比以前好。”
“她没再问。”
“嗯。”
她偶尔回去看母亲,也会告诉我罗秀兰最近怎么样。
我只问必要的事,不让她传话,也不让她站队。
我开始自己记每月的账。
伙食、交通、日用品、书和钓鱼用品,各占一栏。
剩下的钱存进另一张卡。
那张卡没有交给任何人。
一个周末,我去渔具店买了根新鱼竿。
还是八百块。
店员问我要不要再看看别的型号。
“有轻一点的,也有一千二的。”
“这个就行。”
我试了试手感,摇头说不用。
付款时,我没有想象罗秀兰会怎么说,也没有把价格藏起来。
店员把竿节装进袋里,又送了两副鱼钩。
“第一次来?”
“以前常去。”
“停了一阵。”
“钓鱼是个好爱好,比打牌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把鱼竿带去以前常去的鱼塘。
陈志远已经坐在岸边。
他看到新竿,问:“这回还是八百?”
“还是八百。”
“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型号。”
“嗯。”
“这回没人来折了吧?”
“没有了。”
我们坐下来,抛出鱼线。
水面很平,浮漂轻轻晃着。
过了十几分钟,鱼线动了。
我提竿,钓上来一条不大的鱼。
鱼鳞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把它托在手里看了几秒。
陈志远看了一眼。
“放回去?”
“放回去。”
我把鱼放回水里,重新坐下。
夕阳落到水面时,手机亮了一下。
沈茜发来消息,说她准备开始下一轮复习。
沈浩也发来照片,说兼职第一周结束,没有耽误上课。
我给两个人分别回了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从对岸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纹。
陈志远问我,以后还来不来。
“来。”
“什么时候?”
“想来的就来。”
陈志远笑着摇了摇头。
“你退休以后,说话倒比以前痛快了。”
“以前不是不会说。”
“是怕说了没用。”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说了至少有人听得见。”
陈志远没再问。
他把脚边的鱼护挪正,继续看着水面。
我们谁都没提那根断竿。
有些事已经不用再解释。
我把鱼竿往上提了提。
竿身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
我没有急着收线。
让它慢慢沉下去。
水底传来一点动静。
我等着。
等到它真正咬钩。
水面上,浮漂又动了一下。
我握住鱼竿,等它沉下去。
这一次,没人站在我身后,替我决定什么值得花钱,什么爱好该被留下。
我每月的退休金还是两万多。
只是现在,我会先给自己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