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学校大门时,她拿起背包。
  “爸,明天我坐旁听席。”
  “好。”
  “你不用看我。”
  “我只看事实。”
  她说完,推开车门。
  没有再回头。
  我坐在车里,看她的背影进了校门。
  秦律师没有催我。
  车继续往前开。
  路灯一盏盏过去。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车在红灯前停下。
  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老人拎着鱼竿慢慢走。
  我想起明天还有课,便让秦律师先送沈茜回学校。
  判决书送到学校时,我正在实验室帮学生看图纸。
  我把文件放在桌边,先把课讲完,才拆开信封。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并依法处理共同财产。
  双方名下的财产和共同存款,按照证据和法律规定分割。
  房子由双方协商处理,协商不成再依法评估。
  现有存款扣除必要费用后分割。
  各自名下的生活用品归各自所有。
  判决书没有写谁赢了谁。
  它只写清了哪些钱是家用,哪些财产需要分割。
  没有谁拿走全部,也没有谁必须承担对方所有生活。
  我没有要求罗秀兰赔偿三年来的全部消费。
  她也没能证明我转移了家里的钱。
  房租、孩子学费和生活费的记录,足以说明我没有放弃责任。
  我把判决书收进文件袋,回到教室。
  那天我讲设备检修。
  一个学生问:“零件旧了,是不是该直接换掉?”
  “先看它还能不能工作。”
  “再看修理有没有意义。”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婚姻不是设备,不能只靠拆换零件判断。
  但有些关系,已经无法靠一个人不停补漏维持。
  沈浩周末来看我。
  他找到一份校园兼职,赚的钱够自己买饭和日用品。
  我让他先把学习安排好。
  他说不会耽误。
  “爸,你以前总说男人别把家里的事挂在嘴上。”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说,不等于没有事。”
  “我和姐以后要是遇到这种事,你别劝我们忍。”
  “我不会劝。”
  “但你们也要记住,离开之前先把证据留好。”
  他点点头,把兼职排班表收进手机。
  沈茜也找到一份临时工作。
  白天备考,晚上帮培训机构整理资料。
  她偶尔问我面试怎么准备。
  我就把过去带新人时用的方法讲给她。
  她不再每天向我打听母亲的事。
  有一次,她问我:“你还会回去看那个家吗?”
  “不会。”
  “房子要是卖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你和沈浩小时候。”
  “不是那几件家具。”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以后会常去看妈。”
  “应该的。”
  “你不用替她解释,也不用替她道歉。”
  罗秀兰搬到了一套小一点的房子。
  她卖掉几件很少穿的衣服,也不再频繁买东西。
  有一天下午,她来学校找我。
  我们在门卫室旁边坐了十分钟。
  她比开庭那天瘦了。
  手里提着一袋旧钓线。
  “从柜子里找出来的。”
  “你要不要?”
  “不用。”
  “你自己处理吧。”
  她把袋子放在脚边,没有再坚持。
  她说,以前觉得只要我把钱交回来,就是在乎这个家。
  她没想到,我把所有事都咽下去,会有一天突然不愿意再忍。
  “那天我不该动手。”
  “这句道歉,我早该说。”
  “你道歉,我听见了。”
  “可道歉不能让那一巴掌没发生。”
  “我知道。”
  “我也没指望你回来。”
  “那你来做什么?”
  “来把这句话说完。”
  我点头。
  “我听到了。”
  她问我是否还恨她。
  “我不想用恨把这件事继续拖下去。”
  “但我也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回去。”
  她没有再要求我撤回决定。
  判决生效后,我去办了手续。
  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时,我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觉得赢了谁。
  窗口外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材料。
  每个人都在办自己的手续。
  没有谁多看我一眼。
  我把文件装好,去食堂吃了一碗面。
  面很烫。
  我慢慢吃完,才回学校。
  我只是终于不用再每天猜,回家后会不会因为一件小事挨骂。
  方启明问我愿不愿意继续讲实践课。
  我答应了。
  第一堂课结束,方启明问我,还想不想带毕业设计。
  “先带实践课。”
  “我怕自己讲多了。”
  他笑了。
  “你以前在单位讲了半辈子,怎么退休几年反倒不会讲了?”
  “以前讲给同事听。”
  “现在讲给孩子听。”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还有时间改。”
  我回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
  灯光落在图纸上,也落在那只装判决书的文件袋上。
  两样东西都在。
  一个是我以后要做的事。
  一个是我已经走出来的路。
  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然后关灯。
  黑暗里,楼道传来学生回宿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