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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
  我十六岁那年,两家定过亲。
  后来我执意退婚,谢家便举家离京,一别已有十年。
  谢昀看了看天色,“苏伯母该换药了。”
  同一时刻,沈砚仍被留在大理寺的冷厅里。
  候审时,周伯抱来账箱,捆账册的旧绳忽然断了。
  十几本册子散了一地,一张发黄的纸从其中滑出来,停在沈砚脚边。
  他低头看见“安胎”二字,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谁的方子?”
  沈砚抓起药方。纸上除了安胎、止血,还有一行小字:胎未能保,需静养半月。
  “我问你,这是谁的?”
  周伯慢慢直起身。
  “夫人的。”
  沈砚的手猛地收紧,药方在他掌中发出细碎声响:“她何时有过孩子?”
  “三年前那个冬天。”
  “不可能。她那时只是染了风寒。”
  “那是二房婶娘说的。”周伯看着他。
  “夫人那时已有两个月身孕。见红那日,她让人去书房请了您三次。”
  沈砚扶住桌沿,许久没有站稳。
  他想起那个冬天,我病愈后第一次出门,脸色苍白。
  他问我积下的事和账怎么办。
  我答:“明日便去,不会误事。”
  “我在哪里?”沈砚猛地抬头,“她让人找我时,我在哪里?”
  周伯闭了闭眼:“温姑娘的旧画受潮,您在书房守了一夜,还吩咐谁也不许打扰。”
  “第二日呢?”
  “夫人已经小产。她醒来后不许老奴再去找您。”
  “她说了什么?”
  周伯声音发涩:“夫人问,府里这半个月乱不乱。”
  “又说孩子既然没留住,告诉您也只是多一个人为难。”
  沈砚死死盯着药方:“她没有怪我?”
  “没有。”
  “她哭过吗?”
  周伯低下头:“夫人从不肯当着人的面哭。”
  “那夜她一个人在水榭坐到天亮,手里一直攥着老夫人留下的钥匙。”
  “她敬茶那日就认出柳莺了。”
  沈砚喃喃道,“她看过画像,也知道我为什么纳柳莺进门。”
  “夫人什么都知道。是侯爷从来没有问过。”
  他哑声道:“这些年,是她替我守住了体面。”
  “夫人守了六年。可侯爷每一次回头,看见的都是别人。”
  沈砚缓缓合上账册:“是我欠了她六年。”
  此时大夫刚替母亲复诊完。
  谢昀请来的人比兄长递帖子请的还早到半个时辰。
  药送进我房中时,旁边还放着一包桂花糖藕。
  “药苦。”谢昀道,“你从小怕苦。”
  我捏着那包糖藕:“十年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喝药要吃糖藕,还把我家鱼苗撑翻过。”
  谢昀笑道,“我第二日又买了一池,结果又撑翻了,我还受了祖父的罚。”
  “你挨罚也没长记性。”
  “总不能让你从此不敢喂鱼。”
  十年过去,他还记得。
  沈砚与我同床共枕六年,却从不知道我的习惯。
  母亲喝过药后睡下,兄长也去前院送大夫。
  屋里只剩我与谢昀。
  我问:“你不好奇沈家的事?”
  “好奇。”
  “那怎么不问?”
  谢昀把糖藕往我面前推近一些。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你若不想,旁人追问便是在伤口上讨故事听。”
  我垂眼看着纸包:“若我一直不说呢?”
  “那便不说。”
  “你不怕我心里还放不下沈砚?”
  谢昀安静片刻。
  “放不放得下,是你的事。我心仪你,是我的事。”
  他说完便起身替我合上窗,挡住吹向床榻的风,又退回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傍晚,沈砚被暂释回府候审。
  门楣上的灯笼已经被摘走一盏,剩下那盏孤零零挂在风里。
  沈砚没有回书房,而是第一次独自走进我的院子。
  三十口陪嫁箱已经封好,紫檀屏风被抬走后,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稍深的旧痕。
  妆台空着,衣架空着,连那串挂了六年的钥匙也不在原处。
  他站在桌前,忽然想起过去每一次晚归,这里总留着一盏灯。
  他从没问过我为何等。
  也从没想过,有一日那盏灯会彻底熄灭。
  沈砚伸手碰了碰灯芯。
  冷的。
  这一次,再没有人替他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