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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一纸裁书送到苏家。
  官府准我归宗那一刻,兄长把裁书递到我手中,我看了看自己的名字。
  苏念。
  不再是谁的夫人,也不再是谁府里那串钥匙后面的人。
  我抚过墨迹,才发现自己的名字这样短。
  六年里,旁人唤我夫人、主母、沈氏,唯独很少有人好好叫我一声苏念。
  兄长来报信时,我正在替母亲梳头。
  “沈砚免了牢狱,爵位没保住。他托人问,你可愿见他最后一面。”
  “不见。”我替母亲拢好鬓发,“该说的,我已经当面说完了。”
  母亲额角的伤已结痂,镜中添了几缕白发。
  “念念,”她握住我的手,“娘总怕你舍不得。”
  “舍不得过。”我替她把银簪插好,“如今舍得了。”
  母亲从镜中看我:“那谢家孩子呢?”
  “他愿意等,便让他等。”
  “不怕错过?”
  “会错过的人便不是我的缘分。”
  沈砚托人送来一封信,写着:沈家吃了六年苏家的米,也是我负了你六年。
  兄长怕我又一次心软,于是我当着他的面把信放进灯笼里烧了。
  “迟来的承认不能让孩子回来,不能擦掉母亲阶前的血,也不能把六年重新活一遍。”
  米粮行重开那日,谢昀来得很早。
  我看着他指挥人把一口新荷花缸搬进后院,忽然问:“刑部新任郎中这么闲?”
  “今日告假。”
  “官差卖你面子,也是因为这个官职?”
  “一半。”谢昀将缸摆正。
  “另一半是我在江南与他们同吃同住查过两年盐案。不过沈家的案卷我已经避嫌,从头到尾没碰。”
  “为何避嫌?”
  “因为我想娶的人。”
  他说得坦荡,我一时没接话。
  兄长后来告诉我。
  “他家里的信送到通州驿站时,他刚进京交接官印。”
  “连谢府都没回,换了匹马便往侯府赶,衣袖上全是城外的泥。”
  可他见到我后一句也没提。
  新缸里游着一对锦鲤。
  谢昀把鱼食递给我:“旧的碎了,不必捡。新的,陪你养。”
  “一口缸,两条鱼,就想赔我小时候喂翻的那一池?”
  “余下的慢慢赔。”
  “要赔多久?”
  “你肯收多久,我便赔多久。”
  我撒下一把鱼食,两条锦鲤摆尾游来。
  谢昀没有催我的答案,蹲下替我扶住险些被风吹倒的鱼食袋。
  “当年你没选我,我记到今日。”他说。
  “翻旧账?”
  “不敢。只想重新排队。”
  我看着水中的鱼,笑了笑:“鱼要喂熟了才认人。”
  “那我天天来。”
  “苏家的米粮行不养闲人。”
  “我会跑商路,也会替人写状纸。”
  “工钱很低。”
  “管饭便成。”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赶他,让人把后院的门推得更开了些,方便进马。
  同一日,温蘅随夫家的马车离京。
  临行前,她托人把沈砚送她的那方旧砚退回,上面压着一句话:少年旧事,到此为止。
  沈砚捧着那方砚,在书房坐了半日。
  黄昏时,他取出暗格里的画像,亲手投入火盆。
  画上的少女先卷起衣角,再焦了眉眼,最后化作一层薄灰。
  “原来你真的没等过我。”
  沈砚望着火盆,终于承认,画像里的人从来不是温蘅。
  那是他把少年遗憾一笔一笔添重后,供出来的幻影。
  “你记得母亲,记得荷花缸,唯独不记得我。”
  沈府落封前,他最后走到湖边。
  湖水仍浅得可笑,余下的锦鲤聚在碎缸旁,仰着头等人投喂。
  他蹲下去,掌心握住一块带莲纹的碎瓷。
  “苏念。”
  空院里无人回应。
  “不是沈府离不得你的银子。”
  “是我离不得你。”
  满湖锦鲤摆动尾巴,仍旧仰着头。
  它们等不到投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