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孩子,半晌没说话。
  当年那场落水,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被送上岸时已经昏迷,只记得有人托着我的腰,拼命将我往岸边带。
  再睁眼,守在身旁的便是顾怀川。
  他说是他救了我,我便信了。
  后来不论爹娘与清仪如何劝,我都觉得,能舍命救我的人,必然不会害我。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面前的人见我脸色不好,立刻起身。
  “夫人若不愿提,便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勉强自己。”
  我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你救我时,可曾瞧见旁人?岸上还有谁?”
  他想了想。
  “岸边有个年轻书生。”
  “我将你交给赶来的仆人后,湿衣难受,便先离开了。”
  “再回来时你已经走了,没能再见着。”
  顾怀川,原来他只是站在岸边。
  却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换来我三年的倾心,换来沈家倾尽银钱替他铺路。
  我闭了闭眼。
  清仪握住我的手,没有催我开口。
  许久后,我才看向那人。
  “当年为何没有留下姓名?哪怕留一句话……”
  他笑了笑:
  “救人要紧,又不是为了让人记恩,将你平安送上岸,我便放心了。”
  那句话说得平常,我听着却险些落泪。
  顾怀川曾将救命之恩挂在嘴边,逼我妥协,逼我原谅。
  逼我在一次次失望后仍不肯放手。
  真正救我的人,却从未想过索取。
  我将孩子抱起来,朝他郑重道谢。
  “这些年,我认错了人,今日这声谢,迟了太久。”
  他神色微顿,随即摇头。
  “你能好好活着,便不算迟,不必为这个耿耿于怀。”
  孩子趴在我肩上,忽然朝他伸手。
  他没有径直去抱,而是先看了看我。
  我点头后,他才小心接过去。
  方才还闹着要睡的小家伙,竟乖乖趴在他怀里,不多时便闭上了眼。
  清仪在一旁看得直笑:“倒是会挑人,这就睡踏实了。”
  我也跟着笑了。
  此后我们又见过几次,多半是在侯府。
  有时我与清仪说话,他便陪孩子在院里走走。
  有时我谈起铺子上的难处,他认真听着,却不自作主张替我决定。
  我不同意的事,他不会劝我为了谁忍让。
  我忙着看账,他也不会拿冷落二字逼我放下。
  渐渐地,我不再只把他当作救命恩人。
  可我仍怕,怕自己又认错人,更怕孩子因我的选择受委屈。
  他察觉到我的犹豫,没有追问,也没有借那场救命之恩靠近。
  反倒托清仪转告我,不必急着答复什么。
  “我若来见你,是因为我想见。”
  “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那场救命之恩,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日清仪说完,安静看着我。
  我抱着孩子,忽然红了眼睛。
  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不是要逼她交出自己。
  是肯让她安安心心,做她想做的事。
  入秋后,他第一次登门见了爹娘。
  没有夸耀家世,也没有许诺好听的前程。
  爹问他,能否接受孩子随沈家姓。
  他答得很稳:
  “孩子本就是沈家的孩子,不必为我改变什么。”
  “我既想陪着你们,便不会计较这个。”
  娘又问,往后听雪还要打理生意,他如何想。
  他看向我,目光温和。
  “那是她的本事,也是她喜欢做的事。”
  “我没有理由让她舍下,更不该让她为了我勉强自己。”
  爹娘对视一眼,神色终于松动。
  临走前他在廊下停步,从袖中取出一纸婚书。
  却没有递到我手里:
  “听雪,我想陪着你和孩子。”
  “但这纸婚书,只有你愿意时才算数,你不必急着答我。”
  孩子抓着我的衣袖,仰头看他。
  我望着那双坦荡的眼睛,指尖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