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答应,他也没有催。
  那纸婚书被我放在书案旁。
  忙完账目时,我偶尔看一眼,心里不再只有惧意,也渐渐生出一点盼望。
  爹娘说一切由我自己做主,清仪更干脆:
  “喜欢便试试,不喜欢便作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有沈家,有生意,有我们,何必为了谁委屈自己?”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从前总觉得,嫁了人,便该将一颗心全交出去。
  哪怕受了委屈,也要想着如何留住夫君。
  如今才知道,先好好握住自己的人生,才能分辨谁是真心来陪我。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终于将婚书递还给他。
  上头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很久,抬眼时,眼里竟有些红。
  “听雪,你当真想好了?不是因为当年的事,也不是勉强自己?”
  我点头:“想好了,这一回,是我自己愿意。”
  “但我不会再为了成婚,舍下爹娘和生意。”
  他笑着应我:“我知道,你不必舍下,我们说好的。”
  孩子站在一旁,抱着他的腿,要他陪着去看雪。
  他俯身将小家伙抱起,先拿披风裹严实,又回头问我要不要一道。
  没有山盟海誓,只是这么一句寻常的问话,便让我觉得安心。
  我们的婚事办得不算铺张。
  我不愿再为了体面劳累,爹娘便只请了亲近之人。
  师父和师兄都来了。
  清仪替我整理衣襟,红着眼睛说,这回她总算能放心。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也要常来,可不能见我成了婚,便少来看我。”
  她伸手戳我额头:
  “沈掌柜倒会说,难道我哪日少来了?你不嫌我烦便好。”
  屋外响起孩子的笑声。
  他被新郎抱在怀里,非要去摸檐下挂着的红绸。
  爹看得笑出声,娘忙说别摔着。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娃娃,热闹得不像话。
  我隔着门帘望出去,忽然觉得前世那些疼痛,终于离我远了。
  婚后,我仍住在离爹娘不远的宅子里。
  每日去铺子,也每日回家陪孩子。
  他若先回来,便带着孩子等我。
  若我忙得晚,他会让人送来热饭,却从不说女人该早些回去。
  我也会在他疲惫时,替他留一盏灯。
  我们不是谁依附着谁,只是各自走稳了路,再一起往前。
  后来,沈家的生意渐渐做大。
  我将旧账清理妥当,又把各处铺子的货路理顺。
  省下来的银钱,给伙计们添了工钱。
  爹终于能闲下来,偶尔去铺子瞧瞧,看看我做得如何。
  娘闲不住,总替孩子做衣裳。
  清仪笑说,再这么做下去,他一年都不必穿重样的。
  我抱着孩子,任她们说笑,心里暖得发胀。
  免死金券被妥善收在家中。
  诰命的礼服,也只有该穿的时候才拿出来。
  那些赏赐很珍贵。
  可对我而言,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旁人羡慕的荣光。
  是爹娘和清仪平安相伴,是我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又一年春日,我们带着孩子去庄子看师父。
  花树下,小家伙追着落花跑,师父坐在廊边笑着看他。
  爹娘在桌旁喝茶,清仪同我说着京中的新鲜事。
  他走过来,将一件薄披风搭在我肩上。
  “风起了,别着凉。”
  我抬头看他,又看向院中笑闹的孩子,胸口忽然满得像要溢出来。
  前世我求过那么多人,求他们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没有人肯伸手。
  这一世,我终于不必再求,却有人疼,有人等。
  而我自己,也有足够的本事,护住这份安稳。
  孩子捧着一朵落花跑来,踮着脚塞进我掌心。
  “娘,好看!给娘!”
  我将他抱进怀里,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嗯,好看,娘喜欢。”
  春风吹过,满院花香,往后的日子还长。
  我会做生意,陪着至亲,也好好爱身边这个愿意珍惜我的人。
  这一回,我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