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许是意识到了不对劲,开始日日往书房送汤。
“承稷,你都熬了三宿了,喝口参汤垫垫身子吧。”
顾承稷没抬头,只盯着桌上的卷宗:
“放下。”
她站了片刻,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若因此得罪了朝中诸位大人,恐怕不值……”
“出去。”
柳含烟脸上的温柔僵了一瞬。
“承稷,我只是担心你。”
“我说,出去。”
他声音冷得像冰。
柳含烟咬住唇,眼圈渐渐红了,却不敢再劝,只把汤盅放在桌角,转身离开。
我飘在书案旁,看着那盅热汤渐渐凉透。
从前,她只需红一红眼,顾承稷便会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如今,倒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她离开后,顾念儿抱着布偶进来,怯怯地站在门边。
“哥哥,柳姐姐哭了。”
顾承稷揉了揉眉心:
“她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
顾念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布偶的耳朵,“她昨天也给我糖吃,还问我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顾承稷的手猛地停住。
“她还问了什么?”
“问我吃过什么药,见过什么人。”
顾念儿眨了眨眼,“我说记得甜药,喝了以后就一直睡,柳姐姐说我记错了。”
顾承稷抬眼,眼底骤然沉下去。
“以后她再问你什么,都告诉哥哥。”
顾念儿点点头,小声问:
“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柳姐姐了?”
顾承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动。
我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案上摊着三年前刑部的结案卷宗。
朱红的“斩立决”三个字,刺得人眼尾发疼。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京城闹时疫,父亲带着我在城门口搭棚施药,三天三夜没合眼。
有个浑身溃烂的乞丐,旁人都捂着鼻子躲。
父亲却亲自蹲下来给他清创喂药,说: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贵贱。”
那样仁心济世的人,最后被扣上猥亵痴女的罪名,当众斩于闹市。
我明明已经是一缕魂了,心口却还是泛起细密的涩。
帘外脚步声急促,暗卫进来禀报:
“国公爷,江南那边有信了。”
“当年两个作证的地痞,一年前先后落了水,尸体捞上来都泡胀了。”
“他们家人拿了笔银子,连夜搬离了京城,没人知道去向。”
屋里静得可怕。
顾承稷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意外落水?”
“是,当地官府当年判作失足。”
他闭了闭眼,声音发哑:
“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可还没等他查出更多,柳家已经先一步发难。
柳御史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指他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翻案,罔顾先皇定论,动摇朝纲。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满京城都在议论。
“定国公被亡妻迷了心窍,竟连圣上定下的案子也敢翻。”
“林家若真有冤,先前怎么不查?人都死了才装深情,给谁看呢?”
顾承稷站在书房窗前,听着外头的议论,脸色苍白,却没有退半步。
心腹低声劝道:
“国公爷,柳家势大,此案若继续查下去,恐怕会牵连您。”
“牵连便牵连。”
顾承稷打断他,伸手拿起那本泛黄的卷宗。
“她活着时,我没护住她。至少这一次,不能再让她背着罪名入土。”
我飘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从前我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冻得十指溃烂,也曾盼着他能信我一句,能为林家说一句话。
可他说:
“罪臣之女,不知悔改,就跪到死为止。”
他说:
“你父作恶,你替他赎罪,天经地义。”
如今他顶着满朝非议、满城唾骂,非要翻这桩旧案。
可太晚了啊。
父亲的人头早就落了地,母亲的白绫早就挂在了梁上,我腹中那个没成型的孩子,早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连我自己,都成了飘在半空、连门都出不去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