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冤案昭雪那日,宫里的圣旨送到了国公府。
皇帝追封父亲为太医院院使,恢复林家满门名誉,还亲题了一块“仁心济世”的牌匾。
顾承稷接过圣旨,指节泛白。
第二日,他亲自捧着圣旨去了林家老宅。
院门早已破败,门上的旧锁锈成一团。
风穿过枯枝,吹得那块牌匾轻轻晃动。
他站在院中,忽然跪了下去。
“岳父,岳母。”
他把圣旨放在身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是我来迟了。”
没有人应他。
我站在他身后,恍惚想起定亲那日。
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父亲晒着一匾金银花,顾承稷穿着月白长衫,规规矩矩跪在堂前,红着脸说:
“岳父放心,我定一生一世护着微言,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父亲笑着扶他起来,连说“好、好”。
那时院里风很轻,药香混着海棠花香,我躲在屏风后偷看,心跳得飞快。
谁能想到,后来是他亲手把林家推入地狱。
他跪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直到夕阳沉进墙外,衣袍被露水浸透,才哑着嗓子继续说:
“我答应过你们,会好好照顾微言。”
“她怕冷,我就多备炭;她胃口不好,我亲自去学做她爱吃的糕点。”
“我说过,我会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我飘在他身旁,看着他一遍遍磕头。
“可我没有做到。”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信了柳含烟,害了她,也害了你们。”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还有什么用呢。
父亲再也听不见,母亲也不会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叫他起身。
我更不会伸手扶他,像从前那样替他拂去衣上的灰。
回府后,顾承稷把国公府的事务交给族中长辈,独自搬进了我住过的偏院。
从那以后,他便没再踏出过院门一步。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仔仔细细擦桌案、扫地面,连我装药的瓷匣都擦得发亮。
擦到那只羊脂玉镯时,他会停下来,指尖轻轻摩挲镯身,低声说:
“你当年说这镯子老气,我还不高兴。现在想想,确实老气,配不上你。”
我飘在旁边看着。
那镯子是他当年三媒六聘带来的,说顾家传了三代,一生只给一人。
我戴了三年,最后亲手褪给了柳含烟。
后来他从柳含烟那里拿回来,擦得干干净净,又放回了我的妆匣里。
白日里,他就坐在案边整理父亲的医书。
一页页翻,一页页压平,看到我写的小字批注,会停下来看很久,指尖轻轻顺着字迹描。
“你总说我翻书太粗鲁,会弄坏纸页。”
他笑了笑,眼底却没光,“现在我学会轻手轻脚了,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院里那棵半死的海棠树,他每天都浇水。
枯了大半的枝桠,竟真的抽了点新芽。
他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零星的绿叶,忽然说:
“初见那年,太医院的海棠落了你一身,你蹲在地上捡花瓣,我站在旁边看了半柱香,连药都忘了领。”
“那时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风卷着新叶晃了晃,没人应声。
他就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又说:
“微言,我真的知道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吃得越来越少,夜里也总坐在窗前。
顾念儿来劝过几次,他也只是摇头。
府里的人走了大半,偌大的国公府渐渐冷清。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眼窝深陷,肩背也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仍每天打扫屋子,整理医书,给那株海棠浇水。
“微言,我想你。”
这句话,他说了许多遍。
我听着,却不再疼,也不再恨。
这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因,如今就得自己一步步走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