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海棠落尽,旧诺成灰 > 第十六章
  顾承稷骤然僵住。
  他蹲下身,指尖抖得几乎碰不到顾念儿的脸,声音哑得发颤:
  “你说什么?是她推的你?”
  “我记得她的裙子,粉的,上面有海棠花。”
  顾念儿抹着眼泪,“她还说,不许告诉哥哥,不然就再也不给我糖吃了。”
  我飘在半空,心口忽然泛起细密的疼。
  我想起刚定亲那会儿,念儿还没这般痴傻。
  只是性子软、反应慢些,总跟在我身后“嫂嫂、嫂嫂”地喊。
  我在廊下晒药材,她就蹲在旁边捡海棠花瓣,说要攒够了给我做香包。
  那时顾承稷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笑:
  “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日子。”
  原来从那时起,柳含烟就已经在暗中谋划。
  她不仅要林家满门的命,要国公夫人的位置,连一个懵懂的孩子都不肯放过,硬生生把人害成痴傻,当了她三年的棋子。
  顾念儿哭累了,蜷在顾承稷怀里沉沉睡过去,眉头还微微蹙着。
  顾承稷抬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碎发,声音压得很低:
  “传府医过来,给小姐瞧瞧。”
  没多会儿,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搭着顾念儿的手腕诊了半晌,越诊脸上喜色越重。
  “国公爷,大喜啊!”
  他起身躬身行礼,“小姐脉象平稳,神智清明,先前郁结在心、昏聩混沌的迹象竟全消了!”
  “先前只当是当年高烧烧坏了脑子,这辈子都好不了,没想到竟能恢复如常,真是上天庇佑、小姐福大命大啊!”
  我飘在帐子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哪里是什么上天庇佑。
  柳含烟被关进柴房,没人再日日哄着她吃掺了安神散的桂花糖,没人再趁着顾承稷不在,往她汤药里加让人昏沉的料子,没人再刻意按着她的头,让她活在浑浑噩噩的骗局里。
  药断了,人自然就醒了。
  顾承稷打发走府医,坐在床边守了顾念儿很久。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悔恨,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大约是想起了。
  想起这三年,他拿着柳含烟编的谎话当真理,对着亲妹妹的异常视而不见,对着我的辩解充耳不闻。
  他亲手护着仇人,亲手把最爱他的人,逼上了绝路。
  三司会审那日,金銮殿上气氛肃杀。
  人证、物证、血书一一呈上,顾念儿攥着顾承稷的衣角,虽怕得发抖,还是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说清了。
  柳正宏起初还厉声狡辩,可随着仆妇哭着叩首、老道当堂认罪,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最后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皇帝拍案震怒:
  “柳正宏!你身为太医院院判,竟为一己私欲构陷忠良、残害稚童,罪无可赦!”
  “判你斩立决,柳含烟凌迟处死,柳家满门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入教坊司!”
  散朝后,我飘到刑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柳含烟披头散发地被押出来,囚衣沾满尘土,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哪里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体面。
  看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她还梗着脖子尖声咒骂:
  “我不甘心!林微言那个贱人凭什么!”
  “我才是顾承稷的青梅,凭什么被她抢了定国公夫人的位置!”
  骂声随着囚车辘辘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站在风里,静静看着空荡的街口。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沉冤得雪的轻松,心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是啊,她输了,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可我们林家,又赢回来了什么呢?
  父亲身首异处,母亲悬梁自尽,连我自己,都成了一缕飘无定所的孤魂。
  这场用三条人命、三年折辱铺就的公道,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