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不难找,在村子的中心,是村里最大的一座建筑,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树龄看着得有上百年。
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料混合著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中央是一张长条供桌,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本族谱,最厚的几本足有砖头大。两侧的墙壁上挂著木牌,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村子的历史沿革、重要事件、先人功德
供桌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往更深的院子。门关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这年代还没搞旅游开发,祠堂保存得随意,倒是便宜了他们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
婴乐安不由得心里暗喜。
婴乐安和商璟分头行动,各自抱起族谱翻看起来。
有些族谱很厚,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除了记录每一代人的生卒、婚嫁、子嗣,还标注著死亡原因。
婴乐安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意外。失踪。难产。溺水。坠崖。
而且,死的多是女人和婴儿。
她看向商璟,他也在翻,翻著翻著,但动作明显也慢了下来。
婴乐安合上族谱,看起四周的墙壁。
上面记载着村子的来历。
石仁村,从魏晋南北朝就存在了,最早的先祖是逃荒而来的几户人家,一路跋涉,互帮互助,最终在此定居繁衍。
“每一个为延续血脉而做出贡献的人都值得被铭记。”木牌上刻着这样一句话。
商璟放下族谱,走回她身边:“除了死的人多了点,女性和婴幼儿意外发生得特别频繁,其他倒没什么明显的疑点。而且这些族谱是三十年前重新整理过的,真要有什么问题,也早被抹干净了。”
婴乐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木牌,又看看那堆族谱,再看看房梁、柱子、墙角的木料。
“怎么了?”商璟问。
婴乐安伸出手,敲了敲旁边的一根立柱。
声音是实的,但那种实,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祠堂这种东西,一般很少翻新。就算是翻新,也会或多或少会保留一些原材料和地基,比如房梁、门槛、柱础。但这里”
“我看了一圈,最老的木头,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的松木,而且基本上用的也都是这种松木。族谱又恰好在三十年前重新整理过”
商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这族谱还有村子的历史可能都是假的?”
婴乐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里处那扇门走去。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院子,但比前院阴冷得多。
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著香灰的气息。
婴乐安的目光扫过院子,然后定住了。
靠墙立著一排排神龛,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佛像,道像,还有好些她认不出的神祇——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狰狞可怖,有的三头六臂,有的青面獠牙。佛教的,道教的,还有一些明显应该是民间信仰的小众神明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异样。其间混杂着有几尊神像,面容沉静,姿态端庄,应该是本土的,可又和她见过的那些佛道神像不太一样,说不上哪儿怪,就是不对劲。
要说外表,跟她印象中的那些差不多。但给她的感觉反正不太一样。
从整体上来看,就是各路神仙,济济一堂。
像走投无路,把所有能拜的神都供了一遍。
不过,也许是她对这类东西了解不深吧,看不出其他更多的东西来。
李玄知说的“业胎长生”,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只是听别人对她说过。
她会的那些杂七杂八,全是某次下山跟着一个半仙学的。也不知道真假,不过用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估计里头还是有点真东西。因为这人第一眼就看出她非现世人,“业胎长生”也是从他口中她第一次听到。
她没什么理论基础,遇到东西就直接上手打,从中也可以了解一些知识,比如很多东西喜欢一上来就嚣张地“自报家门”。
但也可能是活了太久,没什么欲望,导致她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根据她的经验,鬼和邪神很容易招来,因为祂们欲念大,一请就动。但其他的,供奉的人太多,又讲究众生平等,所以很少神降,偶尔有,也是转世托生。
想到这里,婴乐安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打过“真神”
反正总而言之,她其实不是很懂这些,能装逼也纯粹因为活的久,见的多。
婴乐安走到最近的一个神龛前,伸手摸了摸底座上的灰,很厚,有些年头了。
商璟突然凑近道:“为什么有的神像积了灰,有的没有?而且如果真的很认真供奉的话,应该不会放在这种地方。”
而且没积灰的那些,恰好是她感觉奇怪的那几个。
“这些神像会不会和那些失踪意外有关系?比如活人祭。或者是闹鬼才供的,因为婴儿和女人更容易撞邪而这个几个神功能性比较强一点?术业有专攻?还是说这些都是做做样子的?”
做做样子
婴乐安突然转身,快步往外院走。
“怎么了?”商璟跟上。
婴乐安没回答,径直回到前院,拿起一本族谱,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死亡记录。
“你看这里。”
商璟凑过来。
“三十年前,这段时间失踪意外死亡的人特别多,很集中。如果这村子的历史都是做样子,都是假的,那最好的掩饰就是真假参半,把真正的历史当成‘古代’来写,我们只要把时间换算成三十年前,就能从中推敲出大致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商璟:“他们是逃荒来的。如果这点是真的”
饥荒的时候,人吃人,易子而食,易妻而食,煮了吃
商璟的脸色发白:“不一定逃荒本来就会死很多人,失踪多也正常,那个时间点刚好又在打仗,死亡率肯定会提高。”
婴乐安继续往后翻。
“你看这个时间。”她又指著一页,“这段时间很特殊。失踪的人数也很多,而所有死亡的人里没有一个是饿死的。”
商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可我看后面这些年,每年还是有固定几个失踪的。从我们吃的那些东西来看,他们虽然吃的不算好,但也能吃饱,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个。”
婴乐安靠在供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会不会上瘾?”
商璟一愣。
“或者当成习俗。把这种帮助他们度过困难、延续血脉的方法,当成一种传承。这些人甚至可能是主动的”
她抬起眼,看向墙上那句木刻的话——
“每一个为延续血脉而做出贡献的人都值得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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