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子仰起头，说：“哦哦，雕像居然还会说话。草挺好吃的，你吃过吗？”
雕像笑道：“我不吃草。”
它问：“那你吃什么？”
神像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柔和弯曲的嘴角裂开一条缝，嘴里漆黑一片，像无底洞一样。
姜莱听到一声奇异的尖叫声，尖锐刺耳。
一团黑色的东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进去，像被吸进旋涡里的蚂蚁。
神像的嘴唇缓缓闭上，惨叫声吞入其中。
香炉里的雾气晃了晃，他姿态优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兔子抖了一下，“那个是什么？”
他说：“不纯洁的灵魂，吃掉它们是我的使命。”
兔子冷蔑一笑，“你怎么知道你吃的灵魂纯不纯洁。”
这样把使命挂在嘴边的人真的有点搞笑。
雕像没有在意它的冒犯，温柔地说：“让你不开心了的话，我们不聊这个。”
“那倒没有，我的使命就是解决世界上所有的胡萝卜。”
雨越下越大，年久失修的庙被暴雨侵袭着。雨水从墙缝里漏进来。它轻轻松松一跃，跳到了香火台上，把香炉拖到桌子底下藏了起来。
神像问：“你在做什么？”
“我听说香火对神仙来说很重要。我看你这庙这么破，才这么几根香火，要是被淋湿了，你不得心疼死？”
神像轻声说：“谢谢。”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失败的神，我给你把香火藏好，你案上的贡品果子全归我了，知道了没有？”
神像说：“可以。”
它从来没见过这么软包子的神，不屑地跳上桌案，用爪子扒拉几下碗，满脸嫌弃，“都不新鲜了。”
神像只笑不语。
小兔子终于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你是什么神，在这庙里住几年了？”
神像温润的双眼低垂，说：“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神，但在这里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小兔子专挑人的痛处嘲讽：“连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没人拜你。”
这回，神像没说话了。
它得意洋洋地说起了自己的见闻，“两千米以外有一个财神庙，那里每天人很多。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去当姻缘神。”
神像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有财神长得富态，但还算有姿色。我听说姻缘神这个神职的热门程度和财神不相上下，而且姻缘这种东西挺玄的，就算滥竽充数也不容易被发现。我明天去帮你偷个姻缘神的观额过来，放在你家门口边，说不定信徒就多了。”
姜莱看到神像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能拖动吗？”
“我试试吧，我力气还挺大的。先说好，要是你火了，贡品分我一半。”
话刚说完，姜莱敏锐地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兔子的听觉和行动都比人灵敏，它飞速往门外蹿。
神像说：“你再陪我说说话，好吗？”
“不行的，有人要来了，我先躲一下！”
“你还会回来吗？”
“烦！你少管我的事！”
小兔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啰嗦的神，它窜进草丛里，蹲在庙门口的一棵树下，继续躲雨。
几个身着麻衣的男子快步跑进庙里，他们刚进屋时，步调一致地愣住，显然被这么大的一尊低眼神像吓了一跳。
它的耳朵动了动，听见有人问：“这是什么神？”
“我去，我起鸡皮疙瘩了。”
“总感觉有点邪，一直盯着我！等雨停了赶快走吧！”
“这里这么大，却这么破，看上去荒废上百年了。”
雨越下越大，庙里很黑。
这群躲雨的人无事可做，就席地而坐，攀谈起来，驱散心中幽微的恐惧感。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还记得圣教吗？”
“那不是邪教吗？听说当初的信徒特别疯狂！”
“是啊，之前圣教盛行，全国各地大兴土木，建了很多渡灵者的雕像，我看这种风格有点像是当时建的圣者庙。”
“这种雕像居然还留到现在没被砸掉！”
“你对这个了解很多？”
“还算多。”
“那种骗人的宗教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那段时间，恶灵当道、妖魔横行。灵昭司的人会除鬼，当然会有无数的财富，无数的信徒。”
“若我是灵昭司的人，可能是最不希望世上无鬼的人……”
“为什么？”
“你傻啊，没鬼了哪来的信徒！”
“这话倒是没说错。”
“其实圣教再多的信徒也徒劳。灵昭司由帝王授世俗封地、受皇宫管控，天师早就不满于处处受限于皇室。更何况，当时天师有着皇家血脉......”
谈到此处，每个人都很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
“所以呢？天师造反了还是灭教运动？”
“造反了……天师在神祭那天，借渡灵者的力量，把上千万的恶灵引向皇城。但是他失败了。当时死了好多人，后面战乱频发，圣教也衰落了。”
“那天师最后怎么了？”
“那个我不太清楚，但当时的圣者才十五岁，就被活生生砌入金像。”
“活该呗，那种邪教徒根本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只会夺权敛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还听说过另外一种版本。”
“具体是怎么回事？”
“因为当时的亡魂太多，圣者夜以继日地超度，不吃不喝，最后被恶鬼侵蚀，身体支撑不住……”
“后面他死了，一群流民分食他的肉体，血流过的地方留下一朵白色的花。他的灵魂无处可去，就被安置在了金像里。”
“……分食尸体？你别开玩笑。”
“当时战乱很严重，肚子都填不饱，有什么吃什么呗！而且当时圣者在愚昧的平民眼中和神没什么区别，谣言说人吃了能长生不老！鬼吃了能重塑肉身！”
“又不是唐僧肉……”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爷爷之前是圣教的渡灵者，他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人吃人长生不老我觉得不大可能，但典籍记载，鬼魂确实能靠食人的精魄和血肉重塑肉身。”
一人不太相信，“你刚刚说渡灵者？那你祖上富过咯？”
“那当然了！但现在远远不比当年了……”
一人往庙外看了一眼，夜幕低垂，几乎听不见雨声。
他抬头，看见巨大的石像脸部斑驳，低垂的眉眼俨然带着纯洁温柔、普渡众生的慈悲。
但他的眼睛居然在夜里发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