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被阴湿小狗盯上后 > 第89章 旧梦(十)
  许泠抖了抖睫毛,困惑道:“道士?”
  既然是道士,为何要帮助一只鬼呢?
  她虽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但这事听起来太不靠谱,又心怀对尤然天生的好感,觉得不妥,打探道:“那道士是你的朋友吗?”
  “倒不是。”
  “那他为何要答应你的要求替我治病?虽说我一直想要一具安康的身体,但你没必要为了我付出任何代价……”
  “不全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他眼底的光线微淡,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不满之处,“但代价的话,可能是会失去一段的时光的自由。”
  “失去记忆被囚禁在道观里……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少了那些记忆,我才能活下去,你大概不会懂……”
  她确实不懂。
  同时失去记忆和自由,灵魂和肉体都不属于自己。
  那还算是完整的个体吗?
  她渴望得到的自由在一只鬼的眼里是可以轻易被舍弃的筹码,她当然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于是态度生硬:“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会后悔。”
  尤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轻慢道,“那不可能,你少自以为是了。”
  许泠道不出反驳的话,皱起眉头,捂着唇咳嗽几声,脸上沁出一圈病态的红晕。
  她嗓音沙哑:“自以为是……或许你可以与我说说你的想法。我不想在分别前和你吵架,也不想留下不美好的记忆。”
  尤然顿了半晌,像在犹豫要不要和这样一位只认识几日的朋友交心,但最终在她的床边坐下。
  他神色漫不经心,语气却很努力地说服着什么人。
  “其实我的脑海里的记忆很混乱,被欺骗、被抛弃、被背叛、被分食……”
  “惊慌的樵夫、贪婪的商人、擦肩而过的行人、想杀死我的人,甚至是想要超度我的人……那些被我吃掉的人,他们的痛苦每天都在折磨着我。可你知道,我没有办法死去,我甚至没办法睡觉。”
  许泠大脑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那你很久没睡过觉了?”
  人一天不睡觉就难以忍受,至于是鬼,她不得而知了......
  尤然笑着抚摸着她惊讶的脸,目光忽显露出几分癫狂之色,“因为我为了这不伤不灭的躯体杀了很多人,根本数不清,他们的记忆会和魂魄都会融入我的身体。这是代价。”
  许泠安静地听着,脸上无讶异之色,他定定望了会,才继续说。
  “你懂我吗?”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那群不能安息的家伙就会撕扯我的灵魂,他们太吵了,我会不断做噩梦,我已经几百年没睡过觉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几百年不睡觉?
  如果是她,大概会疯,会自杀。
  许泠躲开他的视线,目光飘忽地盯着被子上的某个点,伸手紧紧攥住,“我……我不知道。”
  他继续说:“起初这种反噬让我变得越来越暴躁,情绪一失控就会杀更多的人,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但我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你不会还以为我是个善良的鬼吧?我不吃你,都是因为你病了,我不想让更多痛苦的记忆挤进我的头脑,但我身体里的那群家伙可不一定。”
  他语调很轻,平静到恐怖,手也不知何时搭在她的肩膀上,“你要看看吗?”
  他的脚底突然涌出一大堆液体,像黑乎乎的喷泉一样,淌满了整个地板。
  一股冷意透过衣裳,令许泠瑟缩了一下。她努力不去注意,地板上无数个模模糊糊的脸已经初具人形了,张大嘴巴正在说些什么,甚至在撕咬尤然的腿。
  不过他身上血淋淋的疤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尤然认真说:“我现在能勉强控制住他们,但他们闻见健康新鲜的血液会兴奋。”
  现在她毫不怀疑他有半点假话。
  无言好一会,她才轻声说:“不老不死的代价这么沉重。”
  尤然点头,“所以说,我唯一希望的是你能理解并支持的我决定。”
  许泠讶异,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尤然的双眼也因为她的疑惑而迷茫一阵。
  少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试图去捕捉某一丝细微的熟悉的气息,但混杂的记忆让他一无所获。
  他迟疑道:“是,是你,小泠。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我确实不希望将你忘得一干二净。可如今我心意已决,今天来只是为了与你告别,仅此而已。但对你而已,你最好忘记这一切。”
  说罢,在她的床边放下一朵雪白的梨花,便翩然离去。
  自那日以后,许泠果然再未见过尤然一面,几番为此特意去祠堂也没有寻到半点他留下的痕迹。
  又过半个月,她的病情进一步恶化,甚至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某日丫鬟来送药来时,许泠听见门外大夫和爹娘的交谈声,他让他们替她准备后事。
  父母整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以泪洗面。面对死亡,许泠本人的心态异常平和。
  如果说死是可怕的、痛苦的,那么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是死的过程的终结,是一种新生。
  若说有没有担忧的事情也不对,唯一一件便是与尤然相关的。
  就这么想了几日,尤然曾提到道士来了。
  她的病之前求神拜佛、寻良医数年无疾而终,爹娘本不相信除鬼方士,但还是寄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当时许泠躺在床上,听到耳边的铃铛一阵阵响,紧接着是一串咒语。
  那时候她的眼睛已快看不清,月月把她扶起来靠在墙上,端起药喂她,许泠闻到一股符纸烧焦的气息。
  “大师,这样就可以了吗?”月月担忧道。
  那道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道:“你先出去,本道要替这位姑娘疏通经络,以达身神共治的疗效。”
  月月合好门便退下,姜莱听这道士在唉声叹气,喃喃自语着什么。
  只听见零碎的几个字,大致是“病入膏肓已无救治的可能”、“没料到他还讲此等义气”等等。
  病榻上的许泠心一沉,觉尤然大概是上当受骗,把手臂一摆,桌上的药碗打翻,气喘吁吁骂了声,“死道士......”
  那汤药溅在老道士身上,他拔高声音,“哎”了一声。从板凳上跳起来,“你这个病人怎如此!无礼……”
  却正与许泠那双黑漆漆瞪着他的眼神相撞。
  他自觉理亏,语调低了下去,“当初说好了,本道不一定能将你这病医治好,只能说尽力为之,尽力为之......”
  许泠本未曾报有过希望,只慢慢问;“他……他呢?”
  道士倒未隐瞒:“在往生塔里,他这么危险的存在,不应该在人间游荡。”
  许泠嘴唇微动几下,他听她说话实在费劲,又抢答道:“你定是要问那是何地方吧?”
  许泠眨两下眼睛。
  道士没卖关子,见她人之将死,语气也颇为亲善,甚至能听出慈悲,“那鬼与寻常的鬼不同,他犯杀孽,吞食生魂死魄,被怨气缠身,以至浑浑噩噩、无法解脱。在往生塔中关上百载,定能将他和他肚子里的亡魂怨气一并化解,得到超脱......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好事。”
  言至于此,他倏然停下看她,没一次性说完,像是怕她接受不了。
  见许泠平静闭着眼睛,没有过激反应,他才继续解释:“至于他有无转世的机会,全看他结下的善恶因缘。我们定下契约,五百年内只要他本本分分,不出那往生塔,不戕害生灵,我能替他解决那些缠附在他身上的怨鬼,清除他们的记忆,使他永生永世不受所犯罪孽侵扰......”
  屋里突然静谧无声,连呼吸声都止息。
  道士屏息垂眼,见床边的女子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似乎听到“超脱”二字后就一直没了动静,她的面颊带着静谧坦然的神色。
  老道士叹息道:“所以你坚持到此刻,就是为了等我来说上这么一句吗?”
  老道士怔然少顷,从衣领里掏出一条吊坠,“恩情难还啊……”
  那吊坠上镶嵌的玉石雪白,无光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