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了宵禁的京城此时还是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慕七牵着缰绳步行逛着，对很多物件新奇不已。走到一处卖女子簪花的摊子前，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孩子在摊上叫卖，慕七就被吸引了过去。
“小公子，给心上人买支珠花吧，这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样子。”老板娘拿起一支粉色的绢花珠钗递过来，慕七便伸手去接。那绢花十分精巧，花朵不大，却层层分明，闻上去还有淡淡的馨香。
“多少钱？”慕七问。
“公子，这个一两银子，是江南匠人的手艺，那绢花上的布料用香料泡过，能香很久呢。”老板娘很是殷勤，老板反倒是有些羞涩。
“给。”慕七虽然觉得有点贵，但还是付了钱买下。跟上次买的香囊一样，回去是送给小玉的，今后她嫁了如意郎君，也不能叫人看轻了她。
卖糖人和驴打滚的摊位也是热闹，慕七将珠花放进怀里，走过去也凑了凑。
齐王府还灯火通明地等着慕七回去，长安住在巡防营，很快就等来了郭子清。郭子清前脚才走到沧州，便收到岭南的飞鸽传书，说是慕安禾找到了，这又折返回来虚惊一场。只是慕七进了宫，两人便没见到。此时长安和郭子清也等在王府，桌上是南方除夕必上桌的汤圆。
“将军今日还回来吗？”眼看快到子时，宫里怕是早都下钥了。
“也许陛下留了将军过年，不会回来了吧。”烟花已放完了好久，皇城门口的车马也散去了大半，还不见慕七回来，也许是被皇帝留住了。
慕七牵马从街角过来，发现房梁上都没了眼线，就连街边的小贩也少了许多。是啊，总要过年的嘛，这里也没什么好盯的。
“将军！”
“将军！将军！”长安和长风上前，看到慕七回来就连忙牵上了缰绳。
“长安？你今日怎么回来了？”慕七以为他会在巡防营过年。
“将军，郭统领回来了，就在里面。”长安说着，慕七便三两步跨进了大门。
“将军，末将总算见到你了。”郭子清单膝跪下，挺胸抬头地行着军礼。
“快请起，你日前走了怎么不说一声，到底何事啊？”慕七将郭子清扶起来，郭子清才看清慕七一身彝川少年的打扮，单边的耳坠晃动，像极了当初的四公子。
“将军，先前岭南军中来信，说八公子从军营里失踪了。可那时将军正闭门不出，末将不得已，只好先回去看看情况。但才走到沧州，又接到岭南的飞鸽传书，说是八公子回去了，这才赶回来报给将军。”郭子清大大松了口气，只要人回去了就好说。
“什么？他身为执旗人私自溜出军营？”慕七大怒，长安和长风便上前劝慰，还未开口，慕七又道：“他出去做什么？”
“将军，据说是去寻那什么鬼针草，还是四叶的，末将也不知作何用。”郭子清说完，慕七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下去。
“这个傻子，用他去寻，不是自找苦吃吗？”慕七低头，心里一阵愧疚。那鬼针草长在阴冷潮湿的地方，偏岭南又是常年温热，要在背光的溪流边或峡谷里才有。且上万株三叶鬼针草里才有一株四叶鬼针草，极难寻到，他是花了多长时间才寻到了这一株的？
“将军，还有，阿贵和吴小海也快到岭南了，他们也是坐的船南下，估计我们出发前就会平安回营。”郭子清的第二个消息也是好消息，一旁的吴军医听罢心里也放下一块石头。他身边就这一个孩子了，尚未娶妻婚配，可不能再有差池。
“今夜没有宵禁，这里过年也是冷清，走，去巡防营，找我们的大部队去。”慕七高兴，拎起一壶酒就带着他们去了城外的巡防营。
夜照在夜里通身油亮发光，新家当也十分相衬，更显得它威风凛凛，与它的名字更加贴切。慕七命长安和长风买了些酒水，又让郭子清带着吴军医去买了些吃食，才往城外的巡防营而去。
巡防营的除夕夜值守的人很少，大多都是慕家军的人留在那里。看到慕七他们策马而来，慕家军都开始欢呼迎接。
“慕将军来啦！”
“慕将军来啦！”
兵士们正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巡防营给安排了饭菜，只是远离家乡亲友不在，这再好的年夜饭都食之无味。
“今夜除夕，大家无需客气，快坐。”慕七抬手招呼大家坐下，又招手唤来长安他们将酒水和吃食分了下去。
“谢将军！”
“谢将军！”兵士们一下子活跃起来，看到慕七就有了主心骨。
“这些天京城里事多，我没能顾得上看你们，抱歉了。”慕七拱手，兵士们便纷纷站起来回礼。
“将军无需客气，我等都是慕家军的老人了，又是跟着将军一起摸爬滚打起来的先锋营，知道将军进京了就身不由己，怎会有所埋怨？将军放心，我等一切都好，这里虽比不上岭南，但好在大家都在一起，也算热闹。”一名将士站出来说话，旁人便纷纷附和。
“是啊，将军，听说陛下封您做了护国大将军，我们大家伙更是脸上有光。”一个略黝黑皮肤的兵士兴奋地说道。
“这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咱们岭南慕家军又不受朝廷的管辖，这等虚名都是过眼云烟，只有赏赐才是最实在的。”略高瘦的兵士不屑，谁都知道陛下的封赏，这名头是最华而不实的东西。
“不可妄议天家！”慕七沉声斥责，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兵士们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便躬身赔礼。
“罢了，今夜你们能吃酒的吃酒，不能吃酒的便辛苦一晚，京城人多密集，逢年过节又是烟花爆竹，容易走水，稍稍留个神，明日再换岗吧。”慕七交代完，便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跳动的篝火在夜里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印得慕七一张脸明艳无比。这么多年了，慕七从没有离开过军营过年，这还是第一次。长安和长风给慕七拿了些点心和酒水过来，慕七端起碗一饮而尽。
不多时，巡防营留守的几个人听说慕七来了这里，便匆匆赶过来。
“卑职巡防营副指挥使程咏飞参见慕将军！”来的人正是建王手底下的得力干将，自然是听说过慕七的。
“快请起，程大人。”慕七转身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酒碗。
“谢将军！”程咏飞起身抬眼，看到了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慕七，顿觉一股杀气迎面而来。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这样的杀气定是踩过成千上万的尸骨才能锻造出来的独特气质，就连一般的野兽都不敢靠近。
“程大人今夜值守？”慕七伸手，长安便倒上一碗酒递过来。
“是的，慕将军，卑职今夜负责巡防营的值守。”程咏飞看着慕七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守的，如今京城内的防卫交给了京城兵马司，城外也没有什么事。
“大人有公务在身，这碗酒在下不知是否合适。”慕七递上碗，却还是拿不太准。
“旁人的酒自是不能喝的，但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卑职斗胆，想与慕将军干一杯。”程咏飞接过酒碗，慕七便又将自己的碗满上，痛痛快快地跟程咏飞一碰：“干！”
除夕夜的酒喝到后半夜，慕七就歇在了巡防营。好久都没有这般放肆过了，自父兄战死，岭南与南禺背水一战至今，已经一年半了。慕七飘飘然躺在巡防营的行军床上，一张脸红扑扑的，眼神也是迷离，看不清周围的景象。这里一点也不冷，炭火烧得很足，却还是感觉很孤独。那些军营里的从前似乎变得很遥远，有父亲教导，兄长指引的日子真幸福，却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一滴清泪落下，从慕七的眼角滑到枕头上，迅速晕开一滩小小的水渍。慕七抬手抹去，顺势握住了脖子上玉坠。那是一颗通透的翠绿玉坠，水滴的形状，小小的，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如果能找到“玉蝶”就好了，那也是母亲留下的线索，关于“玲珑楼”的线索。倒不是贪图天眼，而是若能重振“玲珑楼”，也算不辜负母亲的期望。可“玉蝶”，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