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王的马车进入泉州地界时，已是次日的清晨。天色刚亮，城里却没有一丝生气，街道两边的店铺也十分冷清，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双目无神的渔民缓慢地走动。才三个月未曾落雨，大朔就成了这般模样，真的不敢想象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出现更多残忍的事，毕竟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卖儿卖女换一桶水了。
“殿下通秉，卑职已打听到，慕将军在海边的祭台上祈雨，殿下看，是在府衙去等，还是直接过去？”闽东带路的慕家军行到此处也是举步维艰，多时不曾进水，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有劳了，本王自己去吧。”辰王掀开马车的帘子，示意车夫给领路的慕家军半袋水，便继续驾着马车前行。
昨夜在闽东的官道上歇过一次，故以耽误了些时辰，只因马儿实在疲累，如何抽打都不肯再迈半步。
现在剩下的路不多，辰王下了马车，陈敬尧牵着马，吉祥跟在身后，步行往海边走去。
“慕将军，你这样只是念祝词，怎会求下雨来？”齐怀民身边的衙役叫嚣，可又惧怕慕家军，缩着脑袋躲在人群之后。
“放肆！将军的事，岂容你置喙？”长安沉声呵斥，将后面的话全部堵住。几个衙役一看，就走到一边去怂恿村民。
“是啊，先前都说过要送童男童女给龙王献祭，可没了这些，龙王怎甘愿罢休，这可是欺诈啊！”被衙役们怂恿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眼看着快到一日，天色没有任何变化不说，海浪却越来越大了。
“可慕将军也是心疼无辜孩童啊，他……”
“他一个行军打仗的能知道多少？知府大人也是无奈之举，唉……”
“这话不对，要不是慕将军打跑了南禺，咱们能有现在的安生日子？”
“是啊，慕将军免了咱们这些年的粮税，又不向咱们征兵，还兴建学堂和绣房，已经是大仁大义了。”
“唉，这是天灾，他凡胎肉身的，再怎么战无不胜，也不能跟天道抗衡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慕七也多多少少听到耳朵里。他慢慢转头去看身后围着的齐怀民他们，也知道今日的事不可能就此罢休，定是要有所付出才能够善了，否则连这祭台也下不去。
今日又是好天气，太阳已经完全露出了海平面，照的大地一片金黄。辰时刚过，慕七看了眼天色继续等，长安他们却是越等越心惊。
“统领，这样下去怕不是办法。”先锋营的人沉不住气，慕七已经跪了这么久，要是军营里知道了，怕是要出大事。
“将军自有决断，你去咱们的驻地看看情况，要是有人传来消息，第一时间过来通报。”长安也不确定，但慕七说过，染竹会回来的，日子一到，无论有没有消息，他都会回到岭南来复命。
“是！”兵士领命而去，长安走到人群外面去寻些吃食来，没两步遇到了军中的吴小海。
“你怎么来了？”长安蹙眉，将军府和营中还有那么多人需要照顾，他来做什么？
“你们出来的这些日子，天气转凉，将士们也慢慢好了许多，纷纷搬回了军营，将军府快空了。”吴小海没说，这里面也有死者无数，岭南因为缺水和药材，慕家军为了百姓，将多数蓄水给了出去，如今才过三月，军中已不足十万人。
“罢了，将军在祭台上祈雨，已经一日不曾下来过，我先去弄些吃食，你快去看看。”长安拍了拍吴小海的肩膀便走开，吴小海远远望去，见那搭筑的祭台上确实有个倔强的身影，便快速跑了过去。天爷呀，这是闹得哪一出？敢把镇守岭南边疆的慕将军送上祭台，是嫌家中人丁兴旺，自己活得太长？
“将军！慕将军！”吴小海远远大喊，可慕七充耳不闻。
“将军！岭南军中接到朝廷的赈灾药材了，足足五十万剂！将军快下来吧！”吴小海继续高喊，慕七这才转身：“你说什么？”
“将军，属下是说，朝廷派了五十万剂药材，已经被送到闽东了，将军，咱们有救了！”吴小海挤到人群前面继续高声说道，周围的村民也开始欢呼。可最严重的情况已过，盛夏酷暑之时遭灾的百姓无数，此时来的药材也只能是亡羊补牢。
“好，你回去通知郭统领和向统领前去接应，待清点完毕即刻分发到各州郡去，通宵达旦，使命必达，不得有误！”慕七心中稳了两分，有了这些药材，能让受到暑热的百姓缓上一缓，若染竹再能从其他地方寻到，那岭南的子民就有救了。
吴小海带来的好消息只让村民们有了短暂的雀跃，因为没有水源，无论如何都是生存不下去的。岭南的地域也辽阔，慕七来回巡视一遍都要一个月才能走完。没有水，这些地方很快会成为人间炼狱。
至傍晚，吴小海劝不动慕七，就去了闽东传话未归。长安寻了些干粮过来给慕七，眼看着又要日落西沉，齐怀民实在等不住了。
“慕将军，你看下官是否所言非虚，这说好的祭品送不到海里去，没有了祭品，龙王怎会赐雨而来？”齐怀民指着慕七，双手都开始颤抖，他也等了这么久，可什么也没等来，反而误了他的事。
“齐大人，本将有心点你一句，若今日献祭在列者是你的骨肉血亲，你又当如何？”慕七冷着一张脸，眼神也开始涣散，可心中的信仰坚定不移。
“你……！冥顽不灵！哼！这等诚意都没有，指望天降甘露？做梦去吧！”齐怀民拂袖而去，慕七也转头不再看他。
可天上一片澄澈，没有半朵乌云遮盖，甚至天边还燃起了一团火烧云。慕七知道这件事确有不可言说的玄幻，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他从祭台上飞身而去，来到一处礁石边上看着翻滚的海浪，从袖笼里抽出一把短刃……村民们不知慕七的打算，也纷纷围了上去。
辰王徒步也走到了海边，马儿和马车早都已经累得瘫倒在地，几个人的鞋子也都磨破了脚，狼狈不堪地才寻到了被村民围着的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