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将军令 > 第172章 “怪胎”
  阮筠溪所说的怪胎,就是生下来便同时拥有男性和女性的一些特征,他既长了胡子,却又没有喉结,有男性器官,却不能让女子有孕,但有孕育子嗣的子宫,也就是‘双性人’。
  “看来你是更想做男子。”慕七说罢,便又想到了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更想成为男儿身?而他一身怪异的装扮,就是想要遮住自己的一些身体特征,或者用来迷惑旁人。
  “呵,我若有的选,我连人都不想做。”阮筠溪露出笑意,却是凄凉无比的笑。
  “那,你为何姓阮?”慕七拿不准,他的母亲上岛两个月就有了身孕,也不能确定真的就是富商的啊。
  “我出生之后,吓走了一屋子的丫鬟婢女,连接生的婆子都匆忙逃走,待富商看到我的样子便决定一把火将我烧了,因为我这样的人就是不祥之兆,会给他带来灾祸。我母亲拼死护住,富商便要求她赔偿,赔偿富商当时出的五十两银子,还有在岛上这一年的所有花销,一共两千两银子,我母亲哪里拿得出来?富商便将刚分娩的母亲和刚落地的我丢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暮秋之时,河水刚好刺骨而未结冰,我母亲又不识水性,却一直保护着我不被河水淹没,就那样一边呼救一边高高举起尚在襁褓的婴儿,幸得渔民经过才获救。”阮筠溪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脸上滑落,风霜满地,苍白得无处遁形。
  “这般狠心!”慕七暗暗握紧拳头。女子分娩时最为艰险,且最虚弱,这个时候将人丢进河水里不顾生死,还有刚落地的婴孩,真是猪狗不如!
  “哼,不止呢!我父亲听闻后以为我母亲与我已命丧黄泉,便要去找他拼命,他竟叫人将他活活打死在山庄外,直接将他的尸身丢进了河里。”阮筠溪说罢也捏起了拳头,慕七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只好低头不语。
  “怕是那富商恶事做尽糟了天谴,就在我和母亲刚被救活之时,他竟突发恶疾身亡,留下一堆妇孺在岛上。据说他还是宗族的长子嫡孙,可这么大的家业不能无人继承,他的叔伯们便将我和母亲接了回去。作为富商唯一的‘儿子’,我上了他家的族谱,可母亲是典妻,只能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后要发还回去。即便只有三年,山庄的妾室们也容不下母亲,更容不下我这样一个怪胎,每日便想着法子欺负我们母子。母亲忍受着所有慢慢将我养到三岁,族中的长辈才告知父亲早已身死的消息,然后又要将她典卖出去。母亲不堪受辱,又担心她死后无人照看年幼的我,便带着我上了一艘渔船过日子。”阮筠溪的话一句比一句心惊,女子的命运这般坎坷不说还有无尽的苦难。
  “渔船也是山庄的产业,他们说只要母亲每日交够数额便可不用上岛生活,只是待我长到七岁就一定要去学堂读书。母亲起早贪黑,就这样真的将我平安养到了七岁,族里又将我强行带走,把母亲再次典卖了出去。那一年,她才二十四岁。”阮筠溪的故事太悲苦,以至于其他偷听得兵士们都唏嘘不已。慕七更不用说,红着眼眶直直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去读书,便有人每日骗我,说母亲过节就回来,清明中秋,除夕端午,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可母亲再也没有回来。”阮筠溪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涕泪俱下地泣不成声。
  天边的夕阳很快就落了,在这偏远的北国,黑夜总比白昼漫长,也来得比岭南早一些。山间有雾,花草茂密,空气里是湿润的青草香。可无比的苦涩的过往堪比黄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叫人默默吞下还不敢叫屈。这世间原来还有这般困苦颠沛的存在,是慕七从来不敢设想的虚无。
  “后来我成年及冠就继承了这个山庄和岛屿,我走遍佳木斯的每一个村镇,却再也没了母亲的消息,后来听人说她被典去了中原,遇到一家殷实的农户,生儿育女过得很好,也有人说她没离开过山庄,在被典出去之前活活打死做了花泥,日日夜夜都陪伴在我左右。”阮筠溪的故事说完了,也最终沉重地闭上了眼。
  短暂的沉默过后,慕七才缓缓开口:“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父亲到底是谁,对吗?但是你选择姓阮,是自己后来改的?”
  “不错,富商姓单,只是我不愿称其为父。母亲上岛的时候被安排看过诊,她那时也确实并没有身孕,所以我的生父是谁,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姓阮。”别说阮筠溪了,怕是他的母亲也未必能分得清。
  “你还漏掉了一个环节,你这一身功夫从何而来?还有你精通五行八卦阵,懂奇门遁甲之术。无论是水上船只的排列还是山庄的建设排布,都按照这些进行布局,所以,你还有个教你这些的师傅,对吗?”慕七没有被阮筠溪的故事冲昏头脑,这的确是最重要的环节。
  “不错,我的师傅是个大好人。我八岁上为寻母亲就悄悄离岛差点翻了船,我师傅外出游历救了我,教我功夫让我自保,还给了我一本书,让我慢慢沉下心来去学习方外的世界。只可惜我师傅心怀天下又不喜被束缚,只待了短短半年就离开了。”阮筠溪回忆着,可年代久远,他已想不起来她的容貌。
  “那你师从哪个门派?”慕七接着问道。
  “过往种种我尽可知无不言,可唯独我师傅恕难相告,我答应过她,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我都不会对外告知她的身份。”阮筠溪无比坚定,他的师傅犹如他的再生父母,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卖他。
  “罢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可你为何要开设‘百仙阁’,你母亲也是女子,这一生如此坎坷艰难,你又何苦去为难那些毫不相干的女子呢?”慕七十分不解。
  “哼,毫不相干?我母亲与富商的妾室们也毫不相干,可自从她上岛以来受的欺压磋磨还少吗?母亲受宠时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就偷偷往饭菜里裹泥土被子里藏银针,等母亲生下我时帮着富商将我母亲抬出去丢进水里,还拿着竹竿往下按。后来我们在山庄里过得又是什么日子?族里的叔伯们常年不上岛,山庄便由几个婶娘把持着,她们生怕我好好长大,又担心害死我毁了名声,就想法设法地谋害我,给我馊掉的食物让我生病,冬日不给棉被,夏日不设门窗,受凉了不给汤药,暑热了让喝开水。若不是后来遇到了师傅,我早就被她们活活折磨死了!”阮筠溪对女子的恨来自这里,来自岛上没有一个女性对他们有过善意。所以常年的积怨成疾,后来就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