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冬风裹着鹅毛大雪还在下，一如那年的冬日，辰王在太医署门前求药的那日，皑皑白雪无穷无尽，似乎这天地间只剩下茫茫一片。
桌上的茶水氤氲着热气左右摇摆，房间里的地龙烧得正暖。滴答、滴答，房檐下的细长冰吊子上不时落下水滴，是房间里的暖气将吊下来的冰雪融化。
对坐的两个人沉默着，只因辰王也拿出了自己母亲的画像。两位母亲是有几分像的，甚至跟丽妃都有几分相似，辰王也最终明白母亲的角色，她这一生都是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下。可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会心甘情愿做别人的替身？那她的死……
“殿下，也许这是个巧合。请殿下一切以大局为重！”慕七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放松警惕都会万劫不复的，何况被这些纷扰打乱了计划？
“霜儿，我的母亲，原来从未被父皇疼爱过。”辰王手里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直到道骨节都泛出白色。
“殿下，昨日隐忍是为了今日尊荣，若殿下想清楚了，卑职愿助殿下一臂之力！”慕七的心中早已有了准备。这世道不公，又何必再为昏君尽忠守义？一门忠烈尸骨未寒，他就将慕氏名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般儿戏地对待！那些冷宫的日子里，残羹冷炙寒不了心，无床无被寒不了心，唯独这欺君之罪，不过是想收回慕家军和岭南的借口罢了。昏君无道，自是要换个有德行的人，天下才为安！
“霜儿，那个位置，你真会助我登上去？”辰王反问，他心里是不自信的。
“只要殿下爱民如子，勤政为民，做到无愧于心，卑职定会助你！”一共就这么几个皇子，建王和烁王都是不适合的，那就只剩辰王了。单凭辰王愿意自掏腰包去充军饷，这一点那几位就绝对做不到。
“霜儿，有你这句话，我定会站在那个位置上，将皇后之位双手奉上！”辰王说罢，来传他面圣的小太监便到了行宫。吉祥赶紧给辰王披上大氅，撑起伞就拉着辰王离开。
“霜儿，你等我，我很快带你走！”辰王一步三回头，丝毫不在意那个小太监。
“殿下，快走吧，陛下还等着呢！”吉祥赶紧阻止。
辰王无所畏惧，直接掏出一枚金锭子丢给那小太监：“眼别乱看，嘴别乱说，日后本王重重有赏！”
“是，是，奴才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辰王前脚才离开这边，后脚江萍儿就来了。
“参见慕将军！”江萍儿郑重地给慕七行了个礼。
“江大人快请起。”慕七回神，其实也并不想要辰王的承诺。
“谢将军。”江萍儿起身，将身后一众丫鬟让进来。
“江大人每次来都是这么大的阵仗。”慕七笑道。
“将军看看，下官是给将军送好东西来的。”江萍儿转身，将‘雁翎枪’递到了慕七手里。
“多谢。”上次只是匆匆一见，慕七并未仔细看过‘雁翎枪’。
“祝将军明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江萍儿双手抬起再次行礼。
“有江大人的祝福，我明日定会竭尽所能。”内力恢复到六成了，据吴军医说这怕是极限。
“将军请坐，还是下官来为你梳妆吧，明日一早微臣也会早来半个时辰，请将军届时养好精神，准备迎战。”江萍儿比慕七还是矮上一截，若慕七不坐，她是够不到她头上去的。
“多谢江大人。”慕七落座，却听得门外热闹不已。
“陛下昨日才贬了太子为建王，今日辰王进宫就已是前呼后拥。这些太监宫女们是赶着给辰王殿下送东西的，陛下赏了好些好东西，说是辰王殿下近日吃苦了。”江萍儿看慕七关注窗外，便轻声向她解释道。
“原来如此。”慕七浅笑。
“将军与辰王殿下有情吧？”江萍儿见屋子里的宫婢都出去了才问。
“江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个人，于岭南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我还是离开了；于家族而言是不能丢失的名节，可我也还是丢了。所以如今的我，是谁也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慕七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说道。
“将军，人活一世匆匆数载，若不能随性而活岂不白来这一遭？名节也好，责任也罢，身后可是一文不值。将军这样飒爽的恶一个人，怎会困在这样的愁思里？”江萍儿放下了慕七的长发，有些许是这几年太过辛劳，有不少青丝都枯黄了。
“江大人澄澈，可我不同。”慕七自知没有几年光景了，所以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将军，你和殿下正是花样年华，这样的时光可别枉费了。那些世俗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想太多只会虚度年华。”江萍儿此生就这样了，等年岁大了告老还乡，也是青灯古佛了余生。可慕七不一样，她有的选。
“江大人是拿了辰王殿下多少好处？今天是来做说客的吗？”慕七砖头，江萍儿也就停了手。
“将军说得什么诨话？下官可太冤了！”江萍儿气鼓鼓的，一如多年前在父亲身边一样。
“江大人可别恼，叫我看看你这心肝到底是向着谁的。”慕七起身，抬手就去拉江萍儿的领口。江萍儿吓得赶紧四处乱窜躲避慕七的追逐，而慕七却对她紧追不舍。嬉笑声从房里传出来，带着花果茶的香气裹挟着女子的甜蜜，在冬日的宫廷里显得特别难得。
这半生的谨小慎微在这一刻释放开来，没了约束和顾忌，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与爱。就一次，就这一次，让我就放纵这一次，像同龄的姑娘一样肆意打闹，过了今日，我自会秉持慕家的教诲，日日殚精竭虑再不敢有半分懈怠，好吗？慕七这样想着，眉宇间的忧郁和无奈化不开。
城楼上的灯笼蒙了雪，过去和未来在光影里交错。时间流逝着，一分一分，谁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回忆就成了最没用的东西除了占据脑海的位置之外毫无用处，可慕七却总是困在这些无用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