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该上朝了。”四更天的锣声敲响，钟粹宫外快要站僵的元烈身边，吉祥再次催促道。
“今日不上朝，让朝臣递了折子就退吧。”一夜风霜，元烈的嗓子十分干涩。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吉祥无奈，他也陪着站了一夜。可君王不眠不休地守在后妃宫外一夜，传出去始终是不好听的呀！
钟粹宫内是在三更天时才没了动静，那悲怆的歌声仿佛有某种魔力，一阵一阵钻得元烈心脏疼，突突地疼。
她的理想她的抱负，她的胸襟她的肚量，她所盼望的一切，他元烈其实都懂。他也明白这四方之地于她而言是禁锢，是束缚，可他的私心里就是不愿放手。
“霜儿，你在我身边，真的度日如年吗？”元烈苦涩地想，可他又不敢问，怕一开口二人就疏远了。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东西好像没那么简单，所以那些单纯的东西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单纯。可为何呢？又是从何时变成这样的呢？
“陛下请回吧，我们主上昨夜饮了酒，此时已经歇了。”五更天，颂青又到门上来回话。
“无妨，朕可以等她，她何时醒了，还请颂青姑娘来转告一声。”幸好有个颂青在她身边，也幸好她还在我身边……
“陛下何苦为难自己？秋夜更深露重的，别冻坏身子就不值当了。我家主上性子执拗，陛下应该是知道的。”颂青还是好言相劝。
“朕只是想同她解释，那些话空穴来风，朕定会彻查。日后若再有风言风语，朕也绝不姑息。”元烈知道此时见不到她，只希望颂青至少能将这些话转答。
“陛下，我家主上是在跟自己置气。”颂青此话一出，元烈顿感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何苦来哉？若她心中有气，便是打朕骂朕都使得，何苦跟自己置气呢？”元烈僵住的身体仿佛活了过来。
“陛下，我家主上前面十多年如何过的，我等无从知晓。可这几年颠沛流离，想必陛下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她大仇得报，唯一的念想就是亡母留下的遗物和遗址。这皇宫纵然锦衣玉食万人簇拥，可陛下觉得，这些都是她要的吗？”颂青的话字字扎在元烈心上，他不觉后退了两步，似乎是在逃避。
“不，不……”
“陛下，若有一日陛下不再自欺欺人，而是好好跟我家主上坐下来谈一谈，也许二位还有转圜吧。不过那些流言蜚语伤的也不是主上的心，要紧的是这世道，若连一个丰功伟绩的女子都容不下，还算什么太平盛世呢？”
“朕……朕自会……”对啊，是偏见！最大的问题是世人的偏见！为何一旦有女子做出些成绩就要被诟病？为何满朝皆男子的朝堂不能有别的声音？这归根究底的问题从来不是悠悠众口，而是众口后面的偏见！打心底无法正视一切的偏见！
从前是慕徵，岭南慕家军第四代传人，那时他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纵然沙场上刀剑无眼，也是负伤无数战绩辉煌！可一朝由男变女，那些卓越军功一笔勾销，伴随而来的是随意猜测的咒骂，是毫无根据的臆想。
可世俗真有那么容易打破？
今年的中秋宫宴甚是潦草，一来是元烈没有心情，不愿意大肆操办；二来是国库空虚，根本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富饶。加上宫殿多处需要重建和修缮，流水的银子花出去都听不见响儿……
“陛下，下个月初就是您的寿辰了，微臣替陛下寻来一颗南海明珠，愿陛下寿与天齐，福寿绵长！”接着中秋夜宴，提前送礼的朝臣不是一个两个，可新帝刚登基不久，也实在拿不出太多太好的礼物，多半都是些凑数的。
“南海？”南海距京城万里之遥，这颗珠子虽不大，要弄回来也得半年之久了。
“是，陛下，这颗明珠虽只有鸽子蛋的大小，可外表圆润略有光泽，用来做珠钗抑或镶嵌在发冠上定然光彩夺目！”原来是用来讨好未来皇后的。
“好，你有心了，赏！”这是一皇帝在中秋宫宴上赏的第一位大臣，落在旁人眼里多有艳羡和嫉恨，少数人只觉得这大臣拍对了马屁，讨的皇帝的欢心不要紧，还得讨得未来皇后的欢心！
玉凌霜带着颂青姗姗来迟时，宫宴已过了半。
“主上，用些糕点吗？这个像是牛乳做的。”颂青扶着玉凌霜落座，便忙着给她张罗饭食。
“嗯，你也尝尝。”玉凌霜随手拿起一块玉白色的糕点递过去，自己也咬下一口。
“是桂花糕，味道清香甜而不腻。”颂青看着手里精致的糕点有些雀跃。
“是啊，原来是桂花糕。”玉凌霜神色平常，似乎现在没什么事能让她提起兴趣。
光华殿内歌舞升平，除了在大殿中央上袖善舞的舞姬，整个殿内除了玉凌霜和颂青两位座上宾，其余再没有女子参与。不少朝臣纷纷往这边侧目，心知肚明地打量她二人。
“主上，还有青梅酒。”原本颂青要来玉凌霜倒上一杯，可一想到她昨夜才宿醉过，便又将酒壶撤了回来。
“你替我喝一杯吧。”玉凌霜明白颂青的意思，宿醉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又迎着冷风舞剑，日上三竿后简直头疼欲裂。
“是。”颂青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顺便俏皮地砸了咂嘴：“味道不错。”
玉凌霜笑笑，二人你来我往甚是亲密。
“陛下，玉主子午后才起的，说是喝过醒酒汤了，晚膳也用了些。”吉祥过来给袁磊斟酒，顺便向他禀报了玉凌霜的情况。
“好。”元烈端起酒杯，余光看向了玉凌霜那边。她今夜真美，那么素的宫装都抹不去她的明艳，甚至还添了几分温婉。
“陛下，老奴去叫玉主子过来吧。”吉祥怎会看不出元烈的触动？
“不了，去送些好克化的糕点，还有时令的果子，若她都不喜欢，便问问她想吃什么，叫御膳房做好快送来。”元烈饮下第二杯酒，默默收回了目光。
“是，老奴这就去。”吉祥退下后，一名年轻的内官走上了前。
“陛下，这是陈大人从外面买来的青梅酒，说是今年春季才酿的，请陛下品尝。”小太监生涩极了，就连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新来的？”元烈放着酒杯，头也没回地问道。
“回陛下的话，奴才是这个月初才被吉祥总管提拔上来的。”小太监说话间一只手伸向了酒壶的托盘底，没等元烈再次看向玉凌霜的目光收回，只见两丈之外的玉凌霜迅速拔下头上的金簪向自己打飞过来：“陛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