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绵绵,一如那年。
又是一个漫长的梦,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不对劲,头重脚轻,一无是处。
腊月出头,玉凌霜已睡了三个日夜。
“陛下,民女斗胆,再次请求陛下开恩,让民女等带主上去寻药吧。”颂青跪在法华殿外叩请,白雪轻覆,兜帽上都落满了雪。
元烈在法华殿又跪了三日,加上额上的伤,神形憔悴,面色如蜡。
若是换在从前,也许玉凌霜是要老死在这宫里的,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一次又一次像天神般拯救自己于水火,于情于理,他又怎能不动摇呢?可是上苍为何,偏要叫有情人分离?!
“大师,真的没办法了吗?”最后稻草,也是最后一问。
“陛下细想,自那位施主入宫以来,可有一日安宁?”住持摊手,双掌尽是无奈。
“这……”是啊,初次如今时她正发蛊毒,痛苦难耐难以自持……后来被囚禁于‘锁龙台’不见天日备受折磨;再后来……再后来也不曾有过一日安宁,不曾……
“看来她真的不属于这里。”案前香灰落尽,元烈手上的佛珠散了。
晨钟暮鼓,响彻皇宫一遍又一遍。朝代更迭,仕途兴衰,在这些大是大非面前,一个人的性命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渺小又卑微。
踏出皇宫的元烈失魂落魄,想明白这其中因果,到头来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传旨,封后宫玉氏为正一品宫令女官,特受皇命,送胡部公主与小郡主返还西蜀,即日启程。”
“陛下圣明!”法华殿跪了一地的僧人跪拜叩首。
“去拟旨吧。”元烈对吉祥说道。
“谨遵圣旨!”吉祥默然掉泪,终是拗不过天命,分别,就在眼前。
皇帝的仪仗离开了法华殿,颂青才绕到后面见了住持。
“多谢大师出手相助!”
“施主不必客气,若不是玉施主倾囊相助,灵山寺不会这么快就重建起来,还请施主代为道谢,贫僧也算了却无量师兄的夙愿。”
“再次叩谢大师,我等就要出宫了,来日有机缘,定会去白马寺再添福禄。”颂青叩首三次才起身,拜别白马寺住持后,迅速回到了‘钟粹宫’。
今年的京城冷清得不像话,往日热闹非凡的未央街盛景不再,加上连日大雪,只剩零星的几间铺子开着,寥寥客商往来,百姓皆叹世道艰难。
腊月初六,前往西蜀的队伍整装完毕,早早等在了宫门口。元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已将那妖僧的头颅斩首示众。
浩荡的队伍前面是四驾的马车,贺兰舟跟小郡主在其中,阵仗华丽,也算是给足了体面。紧随其后的就是玉凌霜的三驾马车,外表看起来虽没有贺兰舟的大气华丽,内里确实牛皮纸封过,且金丝银线铸造,还有吃食用品无一不全。
后面还有两百名兵士,加上言大夫和一笑迁两位,这路上也还有个照应。
“陛下,城墙上风大,回去吧。”陈敬尧站在元烈身后,早已看不到的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还是没醒,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机会跟她说句再见。”泪水漫过眼眶就凝固在面皮上,真冷。
“陛下,只要人活着,再见总有机会的。”千香,那个明媚又贤惠的女子,是再也不见的遗憾了。
“舅舅,你,该娶一房夫人了。”元烈转头,半是调笑半是苦涩地说道。
“陛下说笑了,臣一个人挺好。”陈敬尧也笑得苦涩。
“我想有个侄子或侄女,否则这宫里太大,太冷清。”元烈又看了回去,仿佛道路尽头的队伍没有消失。
“那陛下也该选妃了,有个皇子或公主才更好。”陈敬尧知道此时不该劝,可话已至此,还是得说出来。
“不,这世上没有人能生下我的孩子了。”她不在,谁都不能替代。
“陛下,国本……”
“舅舅,走吧……”
这趟出行与上次南下不同,西蜀地界辽阔,有好几条路可以前往。此时队伍在往正西边行进,气候变化不多,可前脚出了京城,雪就停了。
“言大夫,主上何时能醒?”永娘在京城里就跟他们汇合了。
“秦大堂主稍安,今日午时之前定然可以。”银针拔出,剩下的交给时间来恢复。
“楼主睡了七日,不饮不食,真的能醒吗?”颂青一直在身侧,这等情况她属实没见过。
“放心,能醒。”言大夫言之凿凿。
不过神医就是神医,更何况还有两个。午时将至,玉凌霜果然醒了。
“主上,主上你怎么样?”众人大喜。
“我,我这是在哪?”睡得太久头好痛。
“主上,我们出宫了。”颂青的眼泪夺眶而出,真不容易!
“嗯,好。”玉凌霜适应着光线和温度。
“主上,咱们是往南走?还是继续往西走?”永娘问道。
“永娘,咱们先往西走,把贺兰舟母女送到胡部,再往南,去湘西。”玉凌霜想了想,突然想起了几件事。
“对了,我的玉坠,他……”还了,已经在自己脖子上了。
“出宫前陛下给主上戴的,他说还有你的‘雁翎枪’和夜照,都给你带上了。”颂青收的这些东西,自然她最清楚。
“嗯。”还好,这些都在。
“‘青霜剑’是属下帮忙收起来的,就在着座子下面。”颂青指了指。
“‘青霜剑’?”那秉剑原来有名字。
“是,染竹哥哥的意思,原本是让主上来取的,可是陛下说没什么都送你的,就叫那秉剑伟‘青霜。’”颂青如实道。
“也好。”
“主上,其余几位堂主都已候在湘西,继续寻找玲珑楼的旧址,若有消息,会随时传过来。”永娘近日也没闲着,根据那副地图一直在研究具体位置。
“嗯,顾韵良那边有消息吗?”好久没收到顾韵良的信了,他怕是报喜不报忧。
“有,漠北薛湛奋起反抗至今,损失惨重。好在月前漠北精锐加入,胡部与寒部大败,暂时没有轻举妄动。”永娘说罢,马车里便再没了声响。
两败俱伤,原来元烈对西北战事不咸不淡,是这个意思。玉凌霜在转了转眼珠,此事马上会有个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