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大雪无乡 > 六
  福林对镜子里自己的形象还算满意。一身崭新的穿戴,剪理得妥帖的头发也鲜亮了,夹克衫的兜里还别一管钢笔。比原先渔花子打扮强多了,既风光又体面。他来来去去跟随秦科长到全省劳改分队跑了月把光景。走到哪儿都受到热情招待。人们都高看他一眼,与过去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感觉大不一样了。每当福林面对讲台下一排排的犯人,心里就有些异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自豪感。很厚的人脸一层一层叠着,像动画片里的木偶。他们不说话,只用噼噼啪啪的掌声恭维他。即使他瞪着两眼撒谎,他们也当神敬他。他们都希望风暴潮多来几回,将来也能赏给他们每人一个豁口呢!福林地地道道地品到了做人上人的滋味儿,心里开始弥漫一种复杂的情感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十分自信地觉得自己行了,真的行了。他自己给自己鼓气,他想,他奶奶的老天赏赐给人的机会并不多,碰着了就不能放过去。宣讲的效果十分好,方方面面都很满意。宣讲完了,秦科长把福林带进总队长的办公室。那里坐着总队和乡里的头头脑脑。在这个烟气腾腾又极庄严的气氛里,双方领导解开了秦科长留给福林的谜。他们让福林去西海湾的犯人村里当村长。这是一个由劳改释放犯自愿组成的新的特殊村子,是司法部门寄予厚望的试点。村长和村民都是犯人。行政上由乡和劳改队共管。一切都是新的,无章可循,所以村长的人选极为重要。村长的官儿虽然不大,但对福林来说也够可以的了。官不是马上就当的,福林是牵头负责人,试用一段考验。福林知道领导们是向着自己,客气几句就答应了。
  秦科长又把福林领进自己的办公室说:“福林,你是俺推荐上去的,日后犯人村的具体工作也由我代管!别的话,俺啥也不说啦!就嘱咐你一点,你要禁得住考验!不能让俺和信任的领导坐蜡!懂吗?”福林憨头憨脑地点头答应。秦科长拿很复杂的目光在福林脸上纠缠好久,又说:“福林,人这一辈子好运不常有,有了就别放过去!我担心一样,现在对你已有说法了。我相信你,了解你,可并不是哪位领导都这样。你一定要好自为之,千万千万!”他的脸相极平淡,表情也平平淡淡,却在平淡中镇住了福林。福林心尖颤了一下子,讷讷问:“秦科长,你说对俺有说法指的啥?”秦科长说你自己琢磨吧,就走了。福林心里如“哗”地撒了把扎人的蒺藜。他脑袋“轰”地一响,就想起珍子了。是不是花轱辘那套说辞神神鬼鬼地张扬出来了呢?狗×的,他骂,再也放不下心来,隐隐地生出一股惧怕。他怔了一会儿,就风风火火地走出劳改总队大楼。天色灰乌乌的,就要黑了脸相。福林搭上运盐船回到老河口时,天景儿就焦黑如炭了。他糊里糊涂地登上了拦潮大坝。大坝黑蟒似的弯弯曲曲往暗处钻去,湿润的海风吹来吹去,坝下荡着十分狂烈的潮音。不远处有模糊的帆影和跳跳闪闪的渔火,嗨唷嗨唷拢滩的号子相撞又跌落海里。一群落在坝上的海鸟被福林“咚咚”的脚步声惊扰,纷乱地拍打着翅膀钻进夜空。
  福林忽然有种去看一看“豁口”的想法,就朝那边走去了。远远地福林忽然瞧见他闯豁口的地方晃动着两高一矮的人影。三个人鼓捣着什么,就跪在堤坝上了。一蓬火纸被点燃,火苗子一明一暗地往上蹿,映得大堤恍恍惚惚。女人家嘤嘤嗡嗡的哭泣夹杂唠唠叨叨的数落就像一架木制纺车不停地摇动。福林紧走几步,近一些他才看清是珍子、花轱辘和石锁在为老包头烧火纸呢。冥冥暮色悄然笼罩着十里长堤,女人的哭声使福林浑身起鸡皮疙瘩。福林猛然想起他们是为老包头过“七天”呢。雪莲湾的人死了七天都要家人烧火纸哭一番。福林觉得花轱辘哭相挺好笑,就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瞧着。珍子的脸被火映红,脸上没挤出一滴泪,只是装装样子。花轱辘却哭得豪情满怀:“他大伯呀你死得好冤呀!你的钱呀都啊啊啊叫那不要脸的勾搭野汉子呀呀呀吃了独食啊啊啊你哩去了阎罗殿待在阴曹地府里也要追他们的魂啊啊啊……”尽管她故意咬字吐词含混不清,福林还是听出来了。骚货,还在为钱咬仗呢!他心里骂。石锁跪在堤上觉得挺好玩,没哭,而戏耍似的拿一树棍在火纸堆里拨拨挑挑。花轱辘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天灵盖骂道:“没心肝的,哭哇!哭你爹,你爹他……”石锁哇的一声被拍哭了。珍子知道花轱辘是骂给她听的,她就把哭声弄响一些。过了一会儿,火纸烧光了,留下一片寂黑。他们三个都站起来下了大堤走了。福林看见见珍子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他总想喊她,几次努力,又都缩回去了。福林瓮一样蹲在大堤上朝珍子他们走过的小路张望了很久。他在心里等待她又在行动上抗拒她。他不晓得是啥玩意儿在作祟,莫名生出惧怕来。老包头在的时候他啥也没怕过,他死了反倒怕起来。他想把握自己,把握爱情,又把握不住了。人世原来就是一个永远猜不透的谜,猜透了也就寡味了。他摆出一副半痴半癫的样子在“豁口”的地方来回溜达。豁口改变了他的地位和命运。有了地位,人立时就变得体面了。日子就是这般熬人,许多事,不喜欢,反感,违心,怕,还得应付下去,多年媳妇熬成婆。他心里又觉得挺宽慰。秦科长好,珍子好,甚至连整日黑森森的豁口子也是好的了。过了好长时间,福林站起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亘古不变的大海滩扑扑地响着。他来到自己住的小泥铺时,老河口的船己铺铺排排地挤满了。自从老包头死后老船被毁,他就住在蹲锚眼儿用的小泥铺里。他的被褥都在豁口里泡溻了,现在用的都是珍子新做的。福林撞开泥铺的门,一头栽进黑洞洞的屋子里,没去点蟹灯,而是斜着身子躺在被垛上想事情。他忘记了很多不该忘记的事情,又忆起了许多不该想起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人生哪一站了。他独自躺着,一支一支抽闷烟,脑子里有个十分清醒的声音敲击着:“福林,你狗×的发财发人的机会来啦!出人头地,反败为胜!珍子,俺福林要让你体面,日后再也不会在狗×的花轱辘面前低三下四!”他想。明天日子的美好灿烂着,令他战战兢兢。福林创业的壮举也便从这小泥屋开始。他起了身,他要告诉珍子他明天就去犯人村安营扎寨。忽然,他听见外面嘁嘁喳喳的关于他的议论,他站住了,心又提到喉结处。
  “这泥铺谁住呢?”
  “福林那狗×的!”
  “俺可听说那小子早就跟老包头家有勾搭!”
  “可不,你看没几天就该结婚喽!”
  “老包头真会腾地方呀!”
  “腾地方?你懂个蛋!”
  “咋着?”
  “哼,福林那小子一箭双雕啦!”
  “你是说……”
  “快别说啦,咱跟着瞎掺和啥?”
  “福林不是那样的人吧?”
  “哼,劳改队出来的家伙有啥准儿!”
  福林不断听到糟蹋自己的话,很恼怒,身子抖抖的,一瞬间心里有恶物泛起。他想冲出去将那些胡诌嘴的家伙纷纷打趴在地。可一想起秦科长的嘱咐,又很泄气地塌了身架儿。小不忍则乱大谋呢。他想,又慢慢将心静住。既然人们嘴里像塞了干屎橛子又臭又硬,着急是没有用的,得想招儿呢。他想了想,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泥铺子,横在了满嘴扯闲篇的渔人面前。渔人见泥铺黑着以为没人的,谁知冷不丁钻出了福林,都吓哆嗦了。福林笑模笑样地说:“老少爷们刚拢船啊?”人们唏嘘着点头:“忙啥呢,福林?”福林说:“嗨,拾掇拾掇走人啦!树倒猢狲散嘛!”人们问:“去哪儿?”福林说:“去犯人村接受改造!老包头和珍子那骚货算是把俺坑苦啦!”大伙都愣了。跟着就有人问:“到底咋啦?”福林叹一声道:“俺弄了个天上扭秧歌空欢喜!老包头那老鬼为了让俺给他卖命,用珍子逗俺诱俺。珍子那娘儿们也够狠的,连工钱都不给俺!天下最毒不过妇人心哩!”人们十二分地窘迫,愣着问:“这都是真的?”福林眨眨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