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大雪无乡 > 七
  第二天早上,福林背上简简单单的行李卷儿登上了运盐船。他没跟珍子搭上话,就不辞而别了。他怕珍子掩饰不住,就干脆让她先糊涂着好了,等他站稳脚跟,就堂堂皇皇气气派派接她走,让她惊讶让她笑。福林到了劳改总队,由秦科长领着去乡里报到之后,就与秦科长去西海滩的犯人村了。
  西海滩是雪莲湾最荒凉的一片洼地塌子,一片滩徐连着一片苇泊。几年前一些从劳改队出来的刑满释放犯不愿回家,偷偷摸摸委在这里混日子。渐渐地,人越聚越多,他们开发滩涂,养鱼养虾,造船,出海,晒盐……形成规模了。乡政府派人赶不走他们,干脆顺坡下驴,与劳改队共建犯人村。原来的村长不是犯人,上级搞试点,急需一个蹲过大狱的人当村长。福林歪打正着,糊里糊涂地走马上任了。秦科长张张罗罗召集了村民跟福林见面,望着村民,福林很潇洒地讲了一通。村民当着秦科长的面没敢闹屁,秦科长一走,那群歪腚葫芦邪路种就把福林围了。大海滩上的空气立时变得紧张了。福林早有思想准备,虽然他与他们不是同一劳改支队出来的,但犯人的鬼脾性他是清楚的。他们仇恨人,尤其是他们的头儿。福林摆出一副满不在乎嬉皮笑脸力大无穷的赖样子看着他们。人们闹闹喳喳吼开了:“你狗×的只会堵豁口子,堵了大坝又堵娘儿们的,有啥本事当俺们的头儿?”福林忍着没动声色。又有个光葫芦头晃动着嘎嘎作响的拳头叫:“你小子降住俺的拳头,俺日后给你当孙子都行,降不住,就卷铺盖滚人!”村民们闹闹嚷嚷地哄着:“对,大头说得好!”福林顿觉身子在哄闹声里丢了分量。他有些懊恼,吼了声:“狗×的,俺让你清醒清醒。”他的声音很重,在大海滩上粗野沉闷地滚动,他伸出一只脚,避开“葫芦头”的拳头,轻轻一勾,就将“葫芦头”勾倒了,四仰八叉地跌在海滩的黑泥里。人们哄地笑了。“不算完!不算完!”“葫芦头”爬起来胡噜胡噜身上的泥水叫着朝福林逼来。福林拽下夹克衫扔在船舷上迎去。“葫芦头”哼哼着,鼻子一抽一抽,把腰杀得很低,黑炭棒一样的手臂弄出嘎巴嘎巴的脆响,闷闷的一声钝吼,风一般朝福林撞去了。福林一闪没躲开,两坨肉撞出肉质的暗响,两个人就一同滚倒在滩上了。他俩扭打成一团,骨碌碌在滩上滚来滚去的。福林的脑袋被泥水糊住,怪怪异异的像个泥鬼。“葫芦头,加油!”村民们喊。“葫芦头”很冷静,脸红脖子粗地拧住福林的胳膊,腾出一个拳头捣着福林的脑袋,边捣边骂:“狗×的,怕了吧?犯人村的头不是好当的!”福林顿觉头昏眼花,脑壳嗡嗡响,痛出儿滴酸泪来了。
  “葫芦头”就势骑到福林身上去了,吸溜着鼻子,大拳头舞得狼虎。福林憋足一口气,吼了声:“狗×的,该让你败败火啦!”说着一蹬大腿,就将“葫芦头”顶起来。“葫芦头”“嗷嗷”叫着扑蹬着四肢重重地摔在不远处的蛤蜊皮子堆上。福林一弹腿跳了起来,嘿嘿地笑了:“刚才,俺是让着你呢。”“葫芦头”惶惶的,像头倦驴似的叫唤了一声:“狗×的,俺不服你!”他挣扎着爬起来。福林说:“不服好说,咱们从头来。”他胡噜了几下泥泥水水的脑袋,摇摇晃晃奔过去,又一勾腿将“葫芦头”扳倒。他又弯腰抄起“葫芦头”的一条短腿掀一下,“葫芦头”就一弯一弯地在空中画弧。末了,“葫芦头”几乎被掀成一团软泥瘫在那里喘息。福林问:“好汉,服不服?”“葫芦头”呼噜着喉咙说:“狗×的,俺服啦!俺认你当头儿。”福林就喜兴得扭歪了脸相,晃着拳头嚷道:“哪个还不服?”这时围观的人群里挤出几条虎虎生生的汉子齐声说:“俺们不服!”福林闷雷似的吼一声:“吃人饭不屙人屎的混犊子,不服的一块儿上,俺奉陪到底!”几个汉子见福林张狂,就呼啦啦围住福林。福林咽了干涩的唾沫,吸进一口长气,就有一股蛮力拱出来,在他骨子里胡乱钻动。涌上来的几条汉子都像太平斧砍桅杆似的被福林击倒,躺在地上哇哇叫唤。“狗×的,是条汉子!”村民们叫道。“葫芦头”爬起来,拉住福林的胳膊:“走,俺们给你造屋!”福林捋了一下他的葫芦头笑了:“你叫啥?哪个支队出来的?”“葫芦头”笑道:“俺叫赵大全,五支队的。”福林说:“往后咱们猛劲儿干,奔前程,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村民们齐声应着。大海滩第一回欢声雷动了。福林十分自信了,他心里搁不住地念叨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出水才看两脚泥呢!”果然给福林说着了,出海、养虾、晒盐宗宗件件的活路,福林样样拿得起,而且一竿子插个漂亮。村民们服了,就像当时老包头船上的伙计们一样都高看他一眼。在犯人村,他地地道道站稳了脚跟,就看领导咋看了。上边的任命书一下来,他就盖房子娶亲,闲下来的时候,福林就想珍子了。她在干啥呢?老包头的钱罐子找到了吗?她睡了会梦见俺吗?醒着,会想着俺吗?他一想起珍子,就觉得苦乏的日子真好。隔三岔五就有人问他:“福林,听说你有相好的啦?”福林惊跳起来,瞪眼叫道:“没有,没有!谁说的?谁说的?”他愤怒得像蒙受了奇耻大辱。问话的村人说:“听说是个挺漂亮的南方娘儿们呢!叫珍子……”福林的脸顿时黑下来,像跟谁拼命似的说:“都是造谣,珍子是老包头玩剩下的货,俺能拾他的破烂货?”问话人惶惶惴惴的,连连摇头,“哦,原来是这样的!那就当俺没说……”福林抓住问话人的手说;“在村里你要再听人胡咧咧,就给俺平平这个谣!俺要当村长,当村长,懂吗?”问话人连连点头,那人走了,福林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一会儿,平顺一下鼓鼓涌涌的心。“珍子,你原谅俺吧,都是为了明天咱们的好口子,俺才遭这个难的!”福林默默地很伤感。他想哭,觉得窝囊,还是忍住了。他很费力地站起来,觉得脑袋空得慌。他拖着一条沉沉的影子走回了犯人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