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大雪无乡 > 八
  福林和“葫芦头”住在村委会。每天晚上,他俩喝酒时就胡吹海侃地瞎扯一通解闷子。“葫芦头”有讲古论今的好口才。福林聊着脚气就犯了,大咧咧地跷起二郎腿,哧啦哧啦地拿手指搓脚趾缝里的黑泥,泥片片从脚趾缝里唰唰落下。“葫芦头”,看着福林的样子就好笑,他就想起每天夜里听见福林喊“珍子”的梦话。他精鬼地问福林:“哎,俺问你个事儿。”福林满不在乎的样子:“有啥事儿?”“葫芦头”的眼睛灵活地转了转说:“你天天夜里喊一个人的名字。”福林心头猝然一激灵:“狗×的,俺喊谁啦?”“葫芦头”说:“你喊珍子啦。”福林语无伦次,惶惶地说:“不,不,这可不能!”“葫芦头”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就说:“你不承认也就罢了,俺给你提个亲吧!”福林觉得一切都跟梦里一样,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你提谁,谁能看上咱?”“葫芦头”颠儿颠儿地凑过来,说:“你混到这份儿上,也够棒的!俺妹妹心灵手巧模样好,就给你当媳妇,咋样?”福林慌得连连摆手。“葫芦头”乐了。天黑不久,他们就睡了。福林夜里做了一串一串的噩梦——不知怎的,轰隆隆海潮将大坝冲出一个豁口。豁口子没有人去堵,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哇哇吼叫着冲下来,卷走了房屋,卷走了船帆,也卷走了珍子。珍子在黑漩涡里沉沉浮浮。她没有哀号,没有凄枪,在没顶的一刹那间探了一下头,留下对人世无尽的依恋。福林字正腔圆失魂落魄地吼着:“珍子,你不能死啊!”喊声撕碎了小屋的宁静,福林喊叫的同时,“砰”一声滚到地上,两只手抓挠着自己的胸窝,喉咙里撕搅着高烧时才有的晕晕乎乎的呻吟:“珍子,珍子……”葫芦头被喊醒了,福林也被自己喊醒了。福林像头倦驴似的爬起来,极不自然地咧嘴笑笑,笑得很难看:“俺真没用,又做梦啦!”“葫芦头”故意哄他:“没事儿,睡吧,俺啥也没听见!”他说着又倒头大唾了。福林像是提防什么似的回想梦里的事,再也不敢睡了,发酵出的是惧怕、痛苦和无休无止的忧伤。他迷迷瞪瞪地仰望天上的星星,就想起牛郎织女的故事来了。他不禁为他和珍子的事伤感。他问心无愧还竟然提心吊胆吞吞吐吐自惭形秽窝窝囊囊地过日子,他委实理不清人世的玄奥。“奶奶的,竟要这般活!”他睡不着,干脆钻出屋子,独自走在暗夜里。他真有点抓拿不住自己了,他感到有一副重轭,沉重地扣在他的肩上了,使他觉得很累很累。他不知不觉走到海滩上来了。春天,闹灾的春天就要逝去了。福林走在海滩上已经感到初夏的温热了。湿漉漉的海风扑打着他的眼睛。他走到一座小泥屋前站定了,小泥屋就像堆灰不溜秋的蛤蜊皮子,风声在屋檐下呼哨。他无聊地嘬嘬牙花子,很沮丧地坐在屋檐下一块满是节疤的木墩上。他脸色发青,木然地结了一层灰气。他愣是呆傻了似的靠着墙根儿默默无语地朝老河口的方向张望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小池子来找福林。福林正在虾池里于活。问:“小池子,有事?”小池子说:“是她派俺来找你的!”福林心里一哆嗦,就上来把小池子拽到一个僻静处。小池子急赤白脸地说:“福林,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出来这多天,也不回去看看珍子。她好苦哇!”福林说:“你懂得个屁,俺不回去自有理由。”小池子噘起嘴巴说:“啥理由?还不是当官看不起她啦!开弓不放箭,诓人!”福林拍了一下小池子的脑袋,骂道:“狗×的,回去,偷偷告诉珍子,等着俺,那纸批文下来,俺不娶她就是小姨子养的!”小池子说:“等啥?这会儿把她接来就行啦!免得花轱辘给她气受!”福林气呼呼地说:“这会儿接她,就他奶奶的鸡飞蛋打!花轱辘告到乡里啦!全雪莲湾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俺跳进黄河洗不清呀!”小池子说:“你做亏心事啦?”福林说:“生就的眉毛长就的相,横竖一个大老爷们能干杀人吞财的事?”小池子说:“那你怕啥?”福林说:“怕在犯人村站不住脚,怕丢了这张脸面!人要脸树要皮呀。”小池子说:“哼,人要脸误人,你要多想想珍子,她是个好女人。爱上你,是你狗×的福气!”
  “俺早想好啦。”
  “你真是疯啦。”
  “没有。”
  “疯啦!”
  “狗×的!”
  “你变啦!”
  “咋变啦?!”
  “变得不是过去闯海的好汉福林啦!”
  “去你的!”
  小池子被福林骂走了。福林心里难受,欲说不能,就觉心火上攻。一提珍子,他就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劈成了两个人。他长嘘一口气,胸中涌起很深的落寞和空凉。有些日子,福林眼神虚虚的,整日无精打采的。他这路汉子素来是穿大鞋放响屁,怎的做起蝇营狗苟的事来了?他强悍的样子像被什么东西吸去精气,只剩下空空的壳和抖抖的魂。他几次努力将昔日的亢奋和热情重新营造起来,终不能够。那天,秦科长和乡里的司法助理来村里指导工作,秦科长看出福林有些异样,就拿目光仔仔细细地研究他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福林有些慌,被看得心里阵阵发空。秦科长问:“福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福林摇摇头。“是有啥心理负担?有啥想法就讲出来,闷在肚里会生病的!”福林的目光与秦科长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陡地滑开了。他能说啥呢?说要娶珍子?那不是给秦科长添乱吗?那时谁愿意坐这根大蜡?秦科长说:“领导们对你的工作十分满意!别因花轱辘告你,就想不开!你的正直,你的坦荡,领导心里有数!”福林诚惶诚恐地说:“谢谢领导!”
  他心里有了一些沉重的快意。劳心伤神的日子总算没白熬。等上上下下对他福林都了解了,即使娶了珍子也会好的。他想,重重的一块心病,随着一天一天熬日月,就坠坠地压心,活活糟蹋了一条硬汉。“狗×的,老包头!你死了还不让俺们安生!”福林心里骂,他竟把一切又推到老包头身上了。他陪着秦科长他们到盐场考察工作,在村口竟碰上了珍子。远远地,他就看见她了。珍子,珍子啊,她怎么来啦?福林的心乱了,走路的脚步极为仓皇。他仅瞟一眼珍子就记住她的样子了。她怎么变得这般狼狈?她的头发凌乱,惨白的脸瘦瘦的呈着菜色。她好像哭过,弄糟的眼影和熊猫一样黑了两个大圆圈,纤弱的腰肢一摇一摆地朝福林走来。珍子远远地喊:“福林,福林——”福林朝珍子使眼色装没听见。秦科长也认识珍子,就收住脚捅福林:“哎,老包头家的喊你哪!”福林小声骂:“骚货,不理他!”他说话时,珍子已喘喘地堵在福林前面了。珍子不马上说话,而是一眼一眼地看福林。福林脸色变青了,出窍的游魂就被这不和谐的沉默驱到别的地方去了。珍子终于委屈地哭了,扑向福林:“福林,俺等不了啦!俺好想你哟!俺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俺不稀罕什么村长了,俺只要你!”秦科长在一旁愣住了。福林见秦科长脸上表情了,像是失去什么似的狂躁起来:“你滚,你个骚货!老鬼活着的时候你勾搭俺。他死了,你还缠磨俺!俺……”他轻轻一抡,就将珍子推倒了。珍子像被雷击一样呆了片刻,就跌倒在地,咕咕噜噜滚出老远。她“嗷”地叫了一声。福林晃了几晃,险些栽倒,额头冒起汗球子。秦科长说:“福林,你怎能这样?”他就奔过去扶起珍子说:“老包头家,你不要自讨没趣啦,不要影响福林的进步!你和花轱辘成天跟他过不去,又何必呢?回去吧!”站在一边的司法助理说:“你再胡搅蛮缠,俺给你捆起来!”珍子嘴角的血像小红蛇一样爬出来,她疯了似的骂:“福林,你不是人!”然后眼一黑,轰轰然旋转着搅乱倾斜的一片蓝天很沉重地扑倒下来。福林派两个村民将珍子送走之后,就躲进屋里野兽般地哭了。他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夜里等“葫芦头”睡熟了,他便悄悄爬起来,骑上一辆摩托去了老河口。他蹲在珍子的窗根下,弓着脊背赎罪似的背那苍穹。他不敢进去,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