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娘走进来的时候,满场几百人,没有一个出声。
  一身素衣,头发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大族老瘫在椅子上,喉咙里咯咯作响。
  崔玄庙端坐在首座,那半盏泼了的茶顺着案沿往下滴,他没有去扶。
  我娘走到堂中,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谢首座。”她开口,声音不大,“三个月不见。”
  “闻人令仪......”崔玄庙眯起眼,“你、你没死?”
  “死了。”我娘说,“灵床上躺了三天,七窍流血,满府都看见了。入殓那夜,我起来,走了。”
  满场哗然。
  她平静地说,
  “缠丝是好东西。服下后脉息全无,状似痨病暴毙。白松山拿它害我,我拿它诈死。这毒还有一个好处,我这个喝了百天的人,解了之后,再服一次,假死三日,醒得过来。”
  “你胡言乱语!”崔玄庙拍案,“空棺是你女儿大逆不道!”
  “我若不死,”我娘打断他,“谢首座怎么会放松警惕?白松山怎么会亲自登门逼我女儿开棺?大族老怎么会沉不住气,跳出来联络你?”
  她一步步走上明堂,把一册账本放上长案。
  “我死后,以一个新寡妇人的身份,在谢家同春堂做了两个月账房。”
  “谢家药行的暗格,用同春堂总号的钥匙开。这里面,是谢家二十年的分赃账。”
  “二十年前,谢家借白松山的刀,灭温家满门,三七分赃,二十年来,每一笔都记在这上面。”
  “伪造!”崔玄庙须发皆张,“一个贱妇的胡言!”
  “还有这个。”我娘取出一张纸,黄脆,边角起毛,“三年前腊月十七,温玉向闻人家递的求助帖。帖子被大族老截了,底簿副本在此,门房老歪誊了二十年的账,他儿子,今天也带来了。”
  小禄跪在堂下,高高举着那只樟木箱。
  我娘取出最后一张纸,
  “谢首座写给白松山的手令。总会的几位老先生,都在,请验笔迹。”
  几位白发老人传看完那张手令,一个两个,脸色灰败。
  谁也没说出话来。
  崔玄庙坐在首座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忽然笑了:
  “闻人令仪,你布局多年......”
  “是你布局。”我娘说,“我不过是,把我家的帖子,一张一张写完了。”
  那一日,世家总会翻了个底朝天。
  崔玄庙,总会除名,家产散赔温家案苦主,人交官法,收监候审。
  白松山,两案并罪,秋后伏法。
  大族老,族规除名,轰出祠堂。
  他跪在我娘牌位前求饶,我娘的牌位是重新立起来的,黑底金字,他磕了三个头,被人拖了出去。
  冯延,送去城外庄子上,守着我娘那座空坟。
  每日三餐,一炷香,扫一次墓,他余生都要对着一座空坟忏悔。
  我娘去见他最后一面,只说:
  “你跪的不是我,是你的下半辈子。”
  白蓁蓁,白家除名,撵出城去。
  她出城那日,我把谢崇邺送给了她。
  我冷笑。
  “你们俩,一个要干净,一个要牌坊,正好。”
  后来听说,两人在沧州租了间小铺面,卖炊饼。
  谢崇邺挑担子,白蓁蓁收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谁也不敢离开谁。
  离开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帖库,我娘把那半张空名帖拿了出来,当着长明灯,提笔填名:崔玄庙。
  帖子入档,第一千三百零一张。
  我对我娘说:
  “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规矩,我替你守着。”
  我娘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守得比我好。”
  三日后,霍辞渊递进来一张新帖。
  名签上是他的名字。
  罪状栏写着一行小字:心慕家主,意图不轨。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帖库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帖库不收这种帖。”我说。
  “那我明日再来递。”他退了出去。
  后来,城里的传言更难听了。
  说闻人家的活阎罗,如今是两个,母女连心,帖子烧得比纸钱还勤。
  我无所谓。
  帖库的长明灯亮着,我娘在,规矩在。
  谁要是活得不耐烦了,尽管来递帖。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