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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崇邺跪到第五天,我出的门。
  他膝行两步,一个头磕在阶前的雪水里:
  “槿儿,我后悔了。”
  雪粒子打在他肩上,他仰着脸,这张脸我认得五年,如今陌生得很。
  他似乎觉得我心软了,愈发急切:
  “我不该听我爹的。退婚书不是我本心,你都知道的。”
  “白蓁蓁跑了,卷了她娘的首饰。”
  “槿儿,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谢家,我不要了。我入赘,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看着他,
  “你后悔的,是退了婚。还是后悔退了婚,才知道谢家靠什么活着?”
  他噎住。
  “五年前,你跪在我娘书房外磕头,求闻人家保谢家。”
  “那天我站在廊下看了你很久。那时我想,这个人,能屈能伸。”
  “后来,我才懂——能屈能伸,和没骨头,是两回事。”
  “槿儿......”
  “我娘的帖子,只写该死的人。”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不配上我的帖。”
  他被长随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无动于衷。
  夜里,小禄把东西交了上来。
  他爹老歪,不识几个字,却有个毛病,每天收帖录簿,回家再誊一份,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门房的账,得自己手里留一份。
  二十年的底簿副本,装了一樟木箱。
  三年前腊月十七,那页被撕掉的,这里完好无损。
  “温氏玉,递帖一封,求办白松山。”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去向栏竟写着族老阅。
  常伯声音发紧:
  “大族老。”
  “帖子......根本没到夫人手里。”
  “同春堂的钥匙,也查明了。”
  “同春堂是谢家药行,谢家的本家营生是药材水道。二十年前,谢家要并沧州水路,温家不肯卖,三番五次顶了回去。腊月......”
  “腊月,温家灭门。”常伯不敢说,我说明了。
  老歪“失足”落井的夜里,请他喝酒的,是大族老。
  截温玉帖的,是大族老。
  把闻人家帖库的规矩卖给外人的,还是大族老。
  而崔玄庙,世家公议首座,是白松山的伞、大族老的东家。
  我娘的半张空名帖上,该写谁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
  对方先动了手。
  三日后,世家总会公议。
  大族老出面,联合六位族老,告我三桩罪:空棺弑母,私设刑堂,残害亲族。
  崔玄庙亲自坐堂,帖请全城世家观礼,要当场废我家主之位,收帖库,押我问罪。
  阵仗比白松山那日大。
  公议设在城中总会的明堂,九级台阶。
  崔玄庙端坐首座,八十三岁,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闻人槿。”他不等人坐定,先开了口,声音像钝刀刮过铁板,“你可知罪?”
  几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等我跪,等我辩,等我死。
  我正要开口,明堂门外,一声通传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闻人家,闻人令仪,到。”
  满场死寂。
  我看见崔玄庙端在首座上的手,猛地一颤,一盏茶泼了半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