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声巨响惊醒。
箱锁被铁锤砸断。
我赤着脚冲出去。
顾母正带着两个婆子翻我的箱子。
衣裳被扔了一地,首饰盒全打开,几张银票放在桌上,最重要的3枚铺印,则已经被顾母攥进手里。
我快步过去:“你们干什么?”
顾母一把挡开:“清点顾家的东西。”
“这是我的房间。”
“你马上都不是顾家人了,还有什么你的房间?”
我去拿铺印。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没打在脸上,打在我手背。
正好是昨晚被汤烫伤的位置。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顾母冷笑:“还想抢?铺契上白纸黑字写的可是承礼,什么时候成你的东西了?”
我看向门口。
顾承礼站在廊下。
衣服已经穿戴整齐,显然准备出去赴宴。
我叫他:“顾承礼,你昨晚说今天谈。好,现在谈。”
顾承礼眉头紧锁:“先让娘把东西理清楚。”
“有什么可理?第一间铺子的本钱,是我卖掉最后一支金簪换的。第2间铺子,是第一间赚的钱开的。第三间也是。账房每一笔账都有记录。”
顾母立刻叫起来:“可铺契上是承礼的名字!”
“当初是因为我没有户籍。”
“那也是你的事!”
她把铺印塞进袖子:“没有承礼,你连铺子都开不了!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靠谁在城里站住脚?你挣的钱,就是顾家的钱!”
我气得手指都在抖。
“顾承礼,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沉默两息:“阿绾,铺子的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如今我刚入仕,安王府又......”
我听明白了。
他要娶郡主。
所以不能带着一个一穷二白的顾家去娶。
而我那三间铺子,正好能给他撑起体面。
顾母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对银耳坠。
那是我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
我伸手按住:“这个不是顾家的。”
顾母冷笑:“这些年你吃喝不要钱?”
我愣住。
顾家最穷的几年,一袋米都是我掏钱买。
如今她竟然跟我算吃喝。
顾母扯走耳坠,目光又落在我身上的披风:“这个也脱下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上个月新做的吧?用谁的钱?铺子里的。”
她走上来,一把扯开我的系带。
披风从肩头滑下去。
冷风瞬间灌进领口。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顾母抱着披风往屋里走。
我看向顾承礼:“这也是你的意思?”
顾承礼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你一定要今天跟我闹吗?我等会儿还要去见几位大人。阿绾,别闹得太难看。”
闹。
原来我拿回自己挣来的东西,叫闹。
我点了点头:“好。”
我转身回房,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只挑了两套最旧的。
因为我已经分不清,哪一件在顾母眼里又属于“顾家”。
箱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那块缺角旧玉。
它陪了我六年。
刚醒来那段时间,我什么都记不得。
只有摸着它时,心里会莫名安定。
顾承礼以前也见过。
最穷的时候,我曾拿去玉铺问价。
老板说玉料不算上乘,纹样倒少见,可惜缺了一角,卖不上价。
我没舍得卖。
顾母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去:“藏这么深,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
她对着光看了两眼,撇了撇嘴:“破石头。”
我伸手:“还我。”
她随手往院子里一扔。
玉佩掉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
我僵了一瞬,撑着门框走出去。
蹲下。
把它捡起来。
冰冷泥水浸透鞋袜。
顾母站在廊下,抱着胳膊:“这个你倒可以带走,省得以后出去说,我们顾家连你的破烂都贪。”
我拿袖口一点点擦掉泥,将玉贴身收好,然后提起那个轻得可怜的小包袱往外走。
顾承礼终于拦在门口:“你去哪?”
“走。”
“我没让你走。”
我抬头:“那什么时候?等你把郡主娶回来,再给我安排一个外宅?还是等拜完堂,接我回来做妾?”
他脸色一沉:“非要说这么难听?”
我笑了:“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说?”
顾承礼压低声音:“阿绾,你现在出去能去哪?你没有户籍,没有娘家,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离开顾家,你连客栈都住不了。”
这一句像刀一样扎进来。
他太清楚我的软肋。
所以说得尤其准。
我没有家。
在这座城住了六年。
我经营三间铺子,认识半条街的人。
可真正离开顾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哪里过夜。
顾承礼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下来:“别赌气,先回房。等我把外面的事处理好,自然会安排你。”
我越过他:“用不着。”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下着细雨。
我没有伞。
没有铺子。
没有钱。
没有户籍。
身上只剩几两碎银、两件旧衣和一块没人要的破玉。
我在顾家住了六年。
离开的这一天,竟比六年前被捡回来时,还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