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家客栈不敢收我。
  掌柜认识我。
  见我淋得浑身湿透,还特意倒了碗热茶。
  可我说不出户籍,也拿不出路引。
  他为难地搓手:“阿绾姑娘,若是以前,住一晚也就住了。可最近宫里设宴,城里查得严。再说顾家那边......”
  话没说完,我已经懂了。
  我把茶喝完,留下一枚铜板,去了第二家。
  还是一样。
  第三家掌柜甚至直接摇头:“顾老夫人下午来过,说你偷拿家里东西跑了,我哪敢留你?”
  我脚步一下停住。
  “她说我偷东西?”
  掌柜目光闪烁:“我也是听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秋雨重新落下来。
  我只能去城西的第一间铺子。
  那是我最早做起来的生意。
  后院有一间小屋。
  从前盘账太晚,我就在那里睡。
  结果走到门口,锁已经换了。
  我在雨里敲了很久,老掌柜才从里面出来。
  看见我,他脸都变了:“东家?”
  “声音小点。”
  他把我拉进去:“老夫人下午来了,拿着铺印,说以后三间铺子全归她管。她还把你留在这里的账册搬走了一部分。”
  我心里发沉:“伙计怎么说?”
  “谁敢说?顾大人刚中进士,老夫人一句这是顾家产业,大家只能听。”
  老掌柜气得直叹:“这些人只看见如今三间铺子挣钱,谁还记得你当年怎么熬?”
  我没有力气再说。
  他帮我把后院小屋收拾出来。
  柜子已经被搬空。
  床上的被子也不见了。
  最后只找到一床伙计冬天用的旧被。
  我刚躺下,前面的铺门突然被砸得砰砰响。
  “开门!官府查案!”
  老掌柜脸色一下变了。
  几个差役很快冲进后院。
  领头的一眼看见我:“你是阿绾?”
  我坐起来:“是。”
  “身上是不是有块玉?”
  我下意识按住衣襟:“什么玉?”
  “缺了一角,背面有云纹。”
  我的心猛地一跳。
  顾母下午拿过它。
  难道......
  差役伸手:“拿出来。”
  我迟疑片刻,还是把玉解下来。
  那人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严肃起来:“带走。”
  老掌柜立刻挡在前面:“官爷,她犯什么事了?”
  “是不是她的东西,要查过才知道。”
  我被带去官署。
  还没进堂,就听见顾母的声音:“就是这个!我下午看着就觉得不对!”
  进去以后,她果然跪在堂下。
  旁边还站着一个玉铺老板。
  桌上放着一张纹样拓纸。
  顾母一见我,立即指过来:“大人,玉一直在她手里。”
  我盯着她。
  她很快避开目光。
  玉铺老板低声道:“小人下午见顾老夫人拿着拓出的纹样来问价。纹样不像民制,小人不敢乱收,才报了官。”
  原来如此。
  她嘴上嫌弃破石头。
  转头还是想知道能不能卖钱。
  发现可能惹祸,便第一时间把我推出去。
  官差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同类物件?”
  “没有。”
  “六年前来城里时,身上可有金银首饰?”
  我刚要回答,顾母抢先道:“有,好几件!当时我们还奇怪,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好东西。”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那些东西拿去做什么了?”
  顾母卡住片刻:“这个......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
  我看着她:“你记不清?第一支金簪换了你的药,第二只镯子交了顾承礼的束脩,还有一对耳环,卖掉买了你们家第一批过冬的炭。”
  顾母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牙道:“谁知道那些东西本来是不是你的!”
  一句话,把我彻底钉死。
  顾承礼赶到时,官差正拿着那块玉盘问。
  他今天原本去参加同科宴会,显然是半路被叫来的,衣服都没换。
  看见我时,先是皱眉,随后拱手询问情况。
  差役道:“宫中已经派人来认纹。这东西可能不是民间物件。顾大人当年捡到她时,她身上就有?”
  顾承礼沉默一瞬:“是。”
  “她过去什么身份?”
  “不知。”
  “东西哪来的?”
  “不知。”
  顾母急忙道:“跟承礼没关系!都是她自己带来的!我们顾家只是好心收留!”
  我看着顾承礼。
  他听见了。
  却没有反驳。
  差役把玉放回桌上:“宫里已经确认过一部分纹样。这可能是宫中旧物。”
  顾母当场腿软。
  “宫、宫里的?”
  她扑通跪下:“那更跟我们没关系!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六年前突然出现在山下,我们承礼心善才救她。那些金银也都是她自己的,说不定......”
  她停了一下。
  我盯着她:“说不定什么?”
  顾母咬咬牙:“说不定本来就是偷的。”
  屋里安静了。
  我突然想笑。
  可笑不出来。
  那些首饰。
  供他们吃。
  供他们喝。
  供顾承礼读书。
  如今他们吃干净了,却说,也许都是赃物。
  顾承礼终于出声:“娘,别乱说。”
  顾母急了:“我哪里乱说?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人!万一真偷了宫里的东西怎么办?你刚中进士,可不能让她连累!”
  顾承礼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我面前:“阿绾,你仔细想想,这块玉到底怎么来的?”
  我抬头:“我说了,醒来时就在身上。”
  “那你醒来以前呢?”
  “我不记得。”
  他语气明显急了:“你再想。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如果东西不是你的,只要把来路解释清楚,也许还能从轻处置。”
  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忽然彻底凉了。
  “顾承礼,你也觉得是我偷的?”
  他没有看我,只说:“我是在帮你。”
  又是帮我。
  赶我做妾,是为我好。
  吞我的铺子,是为了顾家。
  如今怀疑我是贼,也是帮我。
  我点点头:“行,那就查。”
  这时,外面忽然进来一个宫人:“大内传话,人和玉,一起送进宫。”
  顾母脸色煞白。
  我被押上马车时,她死死抓着顾承礼衣袖:“儿啊,你可得跟宫里说清楚!她就是你路边捡的,可不能让这事毁了你的前程!”
  顾承礼没有追我。
  马车经过城西铺子。
  我透过车帘,看见几个顾家小厮正在往外搬东西。
  有我的旧账本。
  有两床被褥。
  还有一个装了很多年杂物的木箱。
  小厮问:“公子,这些怎么办?”
  顾承礼站在檐下。
  隔着雨幕,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却看见小厮很快把木箱抬向后院。
  没多久,后院冒起一股烟。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
  他连我在顾家存在过的痕迹,都准备一起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