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的大海边，一群又一群白色海鸥在天边盘旋，远去。
一对穿轻薄白衫的男女坐在近海的黑色石礁上，亲密相拥。
海风吹起他们墨黑的长发，在空中恋恋不舍地纠缠，又散开。
鹿芷紧紧抱住陆行眷的腰，埋首在他怀里，轻声问：“阿眷，这一生，你还有遗憾吗？”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
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美食，看过很多风景。
偶尔也听到一些八卦，清剑神尊廉清和花月君苏玥儿又拔剑相向了，又分开了，又和好了。过程曲折波澜，比她和陆行眷四海逍遥的日子精彩多了。
她不知道，这样平静安乐的一生，对陆行眷来说，究竟算不算圆满。
“这一生很好很长，我只遗憾，没有早一点遇见你。”陆行眷抬手，眷恋地摸了摸怀中人柔软的头发：“阿芷，你是否仍对我的心魔耿耿于怀？”
他知道，他的心魔这么多年从未消弭，她一直好奇，却克制着不问。
以前不想她被那些深埋他心底的阴影和恐惧影响，如今，这或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与其让她带着猜疑度过余生，不如让她知道真相。
“阿眷，我在意的不是心魔，而是被心魔缠住的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心？”鹿芷强忍目中湿意，从他怀里仰起头。
“我很开心……”陆行眷轻轻揉了揉她微红的眼角：“你能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他嘴角弯起一个笑，温热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心。
鹿芷第一次亲眼看到他的心魔幻象。
黑色雾气里，一个用红色绸带高束马尾，身穿银色战甲的男人背对她跪坐在地上，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白衣女子。
“你不是极鹿岛最强大的灵愿师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我不爱你了，你活过来好不好？”
“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爱你了，你不要死……”
男子声声泣血，悲痛欲绝。
鹿芷走近几步，看清了男子怀中死去的女子。
那是她的脸。
鹿芷心口一阵抽痛，神识从幻境中抽离，回到身体里。
她眸光酸涩复杂地凝视陆行眷，轻轻捧住他的脸：“原来你在试剑大会上说得是真的，我是你的心魔。”
他怀抱着失去她的恐惧和魔障度过了一生吗？
这个傻子……
陆行眷笑着捉住她的手：“你看，我不是被心魔缠住，是被你缠住。能被你缠一辈子，我很开心。”
鹿芷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痛哭出声。
陆行眷轻拍她的脊背，很想安慰她别哭了，又不忍她憋住不哭，最后只能道：“许你在我怀里哭一回，我不在了，就不准哭了。”
鹿芷闻言，哭得更大声。
凡人修仙，肉体凡胎，终有寿尽的时候。
不像天生地长的魔物，只要魔气不散，神识不灭，就能在世间永存。
刺目的正午阳光落到身上，陆行眷渐渐感受不到日光的温度。时间大约要到了，他把下巴搁到鹿芷肩头，凑近她耳边，轻声留恋地说：“鹿芷，我爱你……”
鹿芷很想回应他，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张了张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他。
想要再留他久一点。
可怀中终究是空了。
他的躯体像日光中的尘埃一样，慢慢消散不见。
鹿芷呆呆望着自己伸出去的手，正午的阳光明明那么滚烫，她却觉得从心脏到四肢，都冰凉冰凉的。
天黑了亮，亮了黑。
鹿芷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海边的礁石上待了多久，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只听见脑子里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唤：【“鹿鹿，鹿鹿……主人，主人……鹿芷，鹿芷……你不要吓银翼宝宝呀，快回神吧，嘛哩嘛哩哄……”】
鹿芷：……
“我没事了，银翼。”她嘶哑着嗓子轻声说。
【“呜呜，吓坏宝宝了……”】
鹿芷起身，仰头看天边灿烂的朝阳，抬手遮住了眼睛。
是时候离开了。
只是离开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她遭遇过恶意，也接受过很多善意。这些善意，大多都因为她是鹿芷，有一个人却例外。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嚷嚷着要做她大哥的反派，似乎和从前的小魔物之间有些牵绊。
她为了解开死局，默认了这份牵绊。
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寻彧，寻彧，寻彧……”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身前卷起一阵大风，寻彧踏着黑雾来到她面前。
他一身金灿灿的长袍，摇着一柄黑骨扇，隐见血管的苍白肤色，殷红的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又捉摸不透的笑。
看到鹿芷失魂落魄的神色，红肿的双眼，他嘴角的笑意收敛：“那个碍事的家伙终于死了 ？”
鹿芷：……
人还行，就是长了张嘴。
寻彧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笑：“我说过，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鹿芷垂眸，压下复杂的心绪，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寻彧，我和你约定过，若你不动苏玥儿和她体内的聚魔珠，我就用自己换聚魔珠里的大魔头。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变强大，虽比不上大魔头，让你打打牙祭还是够的。”
“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吞噬你？”寻彧嘴角的笑彻底淡去：“我说要做你大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
“我信你是认真的。”鹿芷顿了顿：“可我并不是那个在噬魔狱陪伴了你千年的小魔物。”
“那又如何？”
他的表情并不意外，深不见底的昳丽眸子罕见地情绪外露，带上了一丝委屈的怒意。
鹿芷盯他半响，无奈笑道：“好啦，对不起。我本想肥水不流外人田，辛辛苦苦攒这么久的魔气，不能浪费了。如果能对你有点用，我会开心的。你不要，那就算啦。”
“你就那么喜欢陆行眷，打定主意，不想活了？”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寻彧嗤笑一声：“好，我会如你所愿。”
“谢谢你，大哥！”
鹿芷认真看他一眼，对他弯起了嘴角，在脑海里轻道：“走吧，银翼。”
神识离体的刹那，小魔物的躯体化作了冲天魔气，向四周散去。
寻彧抬手，拦住四散的魔气，右手缓缓出现一个水晶球体，球中浓郁的黑色魔气沸腾。
这是他被封印在聚魔珠中的躯体，他早就从苏玥儿身体中取了回来。
几千年前吞噬整个魔界的时候，变成纵横天下的第一强者是他唯一的信仰。可鹿芷说，他只是个被本能欲望驱使奴役的傀儡。
寻彧荒芜贫瘠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别的念头。
他想得到鹿芷的认可，他想成为她真正的同类。
如果战胜吞噬同类的本能才是她认可的强大，他试试又何妨？
如今他做到了，她却要丢下他。
寻彧左手用力一抓，四散的魔气被他抓进聚魔珠。
他眼角微红，嘴角扬起一个轻笑：“看，你终究是回到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