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庆是和鹿芷一起来的。
张美满眼尖地看到他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呀,鹿大夫,喜事临门,恭喜恭喜啊!这是鹿大夫的爱女吧,果然像个画中仙女似的,如花似玉,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鹿大夫好福气……”
张美满十分尽心地工作,夸完鹿芷夸霍祁,说得那叫一个舌灿莲花,天花乱坠,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鹿芷被说得差点儿脸红,抬眸瞧了霍祁一眼。
他今日穿着深蓝军装,身形颀长,英姿勃发。隔着他们一段距离,朝鹿庆行了个礼后,便规矩地站着,静静地听媒人说话。
清晨的阳光洒进偏厅,落在他眉眼冷峻,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说实话,单看他一脸沉静端肃的表情,半点儿也看不出他心急娶她的样子。
鹿芷心里好笑,忍不住朝前迈一步,想往霍祁身边走。
“咳。”
一声轻咳打断她的脚步,鹿芷悄悄朝霍祁做了个无奈的鬼脸,默默退回鹿庆身边。
霍祁见状,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去,继续保持冷静严肃的姿态。
等张美满妙语连珠,说完一大段话换气的间隙,鹿庆终于找到见缝插针的机会:“张媒人辛苦了,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否在这里稍候,喝杯茶润润嗓,我想和霍祁单独谈谈。”
“当然当然,您请便!”
张美满轻呼一口气,自觉工作完成得十分圆满。
鹿庆把霍祁领进了内院,鹿芷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听见鹿老爹说:“霍祁,有件事我要问清楚 ,你到底为什么想娶我闺女?”
霍祁没有立刻回答。
他默了片刻,慎重认真地开口:“鹿芷是个值得爱的姑娘,她勇敢热心,第一次见面时,她反应机智地从匪军手中逃脱,我看得出她那时很害怕,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关心我的伤势严不严重,费尽心思地要为我治伤。”
“后来我重伤昏迷,是她在陈绝旧部间辛苦奔走,用尽全力阻止霍家军和陈家军一触即发的战火,避免两败俱伤的结局,而她也真的做到了。我的副官说她是因为支持我才那么拼命,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善良悲悯,她在乎无辜之人的性命,她想守护鹿氏医馆,守护您。”
“她很好很好,她身上有很多可贵的品质,可这些都不是我想娶她的理由。”
“我想娶她的唯一理由是,我不能忍受失去她。说起来缥缈,但我清楚地知道,她是我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我带着缺失的部分空荡荡活了半辈子,她的出现填满了我。”
“我非她不可,没有别的路走。”
鹿庆:……
整得这么悲壮干啥,活像他不把闺女许给霍祁就是在要他的命一样。
听得他心里莫名酸酸的。
还怎么狠下心肠威慑这个臭小子?
鹿庆回头,见女儿怔怔立在远处,漂亮的黑眸里雾蒙蒙一片,水气氤氲。
傻丫头,男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感动得要哭了。
以后岂不是让这臭小子拿捏在手心里?
他恨铁不成钢地支她离开:“闺女,去诊室里把我常用的那套医用箱拿过来,爹有用。”
鹿芷乍然听到霍祁的一番剖白,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带着上个世界的记忆重生了。
他害怕失去她。
这句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话,对鹿芷而言代表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一下子被戳中了,酸酸麻麻。
一路神思不属,魂游天外地走进鹿庆的诊室,鹿芷僵硬地拿起医用箱,摸到箱子上的铁扣时,被指尖凉意一惊,终于回过神来。
她看着手中的医用箱,后知后觉地开始纳闷。
鹿老爹让她把医用箱拿过去做什么,难道他的意识如此超前,想在婚前给女婿做个身体检查?
支走鹿芷后,鹿庆和霍祁在内院正厅落座。
鹿庆表情严肃,缓缓开口。
“霍祁,既然你铁了心,我也不妨把心里话告诉你。鹿家只有鹿芷一个独苗苗,从前她不爱学医,见血就晕,我心疼她随她去。但这几个月她表现出了对医术超乎寻常的兴趣和天赋,每天刻苦钻研鹿氏百年传承下来的医术,在医学上的进步一日千里,我便生出以后将鹿氏医馆交给她的心思。”
“如果她真有能力扛起鹿氏医馆,就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守在这里。”
“那意味着,她的婚约,男方只能入赘。”
“她也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嫁为人妇囿于后宅,一心侍奉公婆,伺候夫婿,养儿育女。”
“我会要求她,永远把鹿氏家训——‘悬壶天下,济世救人’,放在第一位。”
“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霍祁听鹿庆说女儿不爱学医,见血就晕时,无意识蹙起眉心。
他第一次见到鹿芷时,朝挟持她的龙天开了枪,他记得,当时血溅了她一身,她也未曾在意。她为他治伤,指尖沾满他的鲜血,眼皮都不眨一下。她离开督军府后,军中的大夫看过她留下的药方,直呼精妙,询问他是哪位医术高深的前辈开的方子,好上门讨教。
这样的鹿芷,和鹿庆口中的女儿,似乎相去甚远。
一个人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有这么大变化吗?
狡黠机灵的小鹿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呢。
霍祁的沉默和蹙眉在鹿庆看来,是犹豫退却的表现。他不意外这个结果,就算是普通男人,也很难接受入赘。何况霍祁这样身处高位的人?
鹿庆特意提出条件,就是想让上头的年轻人们清醒清醒。
鹿芷是否继承鹿氏医馆,要嫁给谁,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他这个当爹的绝不会逼迫她。
但他希望,她能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愿意。”
霍祁话音落下,鹿老爹还没来得及惊诧,另一道疑惑的清脆女声插了进来:“你愿意什么?”
背着医用箱跨过门槛的鹿芷,身后是一片灿烂的阳光。光浅浅落到她身上,和煦又温柔。
霍祁看着她,嘴角牵起笑意:“愿意入赘,娶你为妻。”
什么,入赘?
鹿芷差点被脚下的门槛绊倒,惊疑不定地望向鹿老爹。鹿家还有这规矩呢,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鹿庆无视女儿惊讶的神色,起身从她手中接过医用箱:“我给霍祁检查一下身体,你在这儿呆着,不许跟过去偷看!”
鹿芷乖乖点头。
心想:啊,他早已经被我看光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鹿庆不放心地警告女儿两眼,自从看到霍祁,她就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他们身后。
哼。
闺女养这么大,从来没这么黏过他。
他看霍祁又不顺眼了几分:“你,跟我来。”
鹿庆昨日在许府寿宴上给霍祁把过脉,情况不算好。出于医者的职业道德,他一直记挂着这件事,霍祁既然来了医馆,他打算认真为霍祁诊断一下,毕竟是救过女儿的人。
当不当的成女婿另说,恩情该报就得报。
鹿芷百无聊赖地等了会儿,鹿庆一人回来了。
“爹,您辛苦了!”她贴心地接过医用箱,扶鹿老爹坐下,殷勤地站到他身后为他揉捏肩膀。
鹿庆闭眼坐了片刻。
“行了,别捏了。”他拉过女儿的手,把她拉到身前,认真地看着她:“霍祁的身体状况,你清楚吗?”
鹿芷点头。
“我行医多年,从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么多的伤病,皮肉筋骨脏腑没一处好的,足见他从前不是个惜命的人。他的身份,也不是能安于室好好养身体的。长此以往,身体一日日磨损,恐怕寿数不能长久。爹担心,他无法陪你走完这漫长的一生,就像你娘跟我一样啊!”
鹿夫人在生鹿芷的时候去世了,纵然鹿庆有神医之称,也没能留住她。
“那您后悔过娶了我娘吗?”鹿芷问。
鹿庆摇头,眼中有了湿意:“爹从未后悔过。”
“女儿也不会后悔。”
鹿芷的眼神清澈坚定,鹿老爹看着她,无奈地摇头:“死丫头,跟驴一样倔